云遥没出声,点了点头,左手又覆上他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她心里数着日子,还有六日就能看到十五岁的闻人觉了。
接下来的三日几乎是一样的,云遥和文决都藏在闻人觉师徒二人旁边,看他们整日练剑,从天色微亮到天色大暗。不同的是,那个初见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娃娃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目光坚定,身姿挺拔的少年。
恍然间,看着努力的他,云遥似乎也看到了自己,日复一日地练习。但与他不同的是,旁边站着大师兄云逍,他的手里不是提着茶壶就是端着瓜果,经常趁师傅不注意的时候给自己刻苦的小师妹塞上一口。
陷入回忆的人没注意到身旁的少年与前几日相较沉寂了不少,他的目光盯在练剑的少年身上,看向那一双与年龄不相称的眼睛,握紧的双拳已稳不住地颤抖。
……终于到了闻人觉十四岁的那天晚上,云遥心里惴惴不安,压根儿没有困意,干脆就守在这师徒二人的屋子外。
“…阿姐好像很看重那个少年?”文决自然也不愿回去,静静待在她身边。不知忍了多久终于冒出了一句话。
“怎么?担心阿姐在意他,就不在意你了吗?”云遥有些发红的眼里含着笑意,伸手去摸文决的发顶却被微微侧头躲开。她此时一门心思全在屋里的人身上,只以为身旁的人有些吃味,没想起来前几次这般摸他的时候从未被躲开。
深秋的夜静地发冷,连老鸹的叫声都被远远留在兰秋。
“我能不能问问阿姐…为什么这般在意他?”
文决没回答她的话,却抛出了新的问题。云遥这才扭头去看,“他…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和小决一样重要。所以我想在我们回家前尽可能地帮帮他。阿姐答应你,明天结束后,一定带你回家,好不好?”
少年没再像之前那般,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回家之后呢?阿姐会永远和我待在一起吗?”
“傻孩子今晚怎么这么多话” 屋里的灯倏地亮了起来,云遥心急去看,随意丢下一句话就想起身走近,却被身旁的人拉住,“阿姐还没回答我”
这孩子醋意倒是挺大的,云遥无奈,只得点了点头,又跟上一句,“会的会的,我们永远都不分开。乖啊,松开我”
文决这才松开手,跟在她身后。
二人看见屋里的少年背着包袱走出,似是又高了一头。天色还未亮透,他一身墨衣近要在黯寂的夜色里消融。拴在门口歪脖子树上的马儿被解开绳索,却依旧立在原地,等着他在门口磕完三个头。
“驾!”一声短促的急喝扎破拢住天地的浓雾,奔着东边的一线亮白而去。云遥带着身侧少年立刻催马去追,她不知道闻人觉要去哪里,可他知道。
那是他成百上千次梦魇中都重复过一遍的事情,是他十年来日日被师傅教导的事情,是他每日从睁眼到闭眼都不敢忘的事情。此刻,他终于朝那个困住自己十余年时光的事情奔去,无论成败,他都要亲手撕破。
浓雾中三人似离弦箭般扬鞭而去,落在他们身后的木门才再次打开,昨日还精神矍铄的剑客现在却已苍老地不成样子。他扶着门框,佝偻着身子向远方看去,可惜雾霭太重,他再也看不清徒弟的身影,等雾散尽的时候,他也跟着散尽了。
疾驰一日,赤红暮色将尽之时,云遥二人才终于跟着闻人觉到了目的地。远远映入眼帘的三个大字解释了她的困惑,“宰相府”
是了,当初闻人杉岿被右相利用对付群情激愤的书生学子,甚至被人杀害,死后却还背负骂名。于闻人家而言,不就是最大的仇人吗?
二人看见少年将带着的一壶酒饮尽,提剑而入。院内外阻拦的侍卫尽数被打翻在地。
书房内的右相看见一位少年拎着一柄长剑,双目红尽,衣襟带血而来,似是看见黑无常一般,少了许多当年的骁勇,两股战战地立起,又跌坐在椅上。
“…孩子,你是谁啊”右相一生为了权势,戕害的人太多。人到暮年,寝不安席,本以为院内外的重重护卫能保护自己,却不料还是有人杀了进来。
他看着这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哪位故人之子。
闻人觉不语,伴着刺耳的声音,长剑擦着地划出一道血痕,径直奔他而去。“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是李家的孩子,你父亲当年的死我有责任,可是…也不能全怪我,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都给你”
少年的黑眸依旧盯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寒芒被他举起,在右相华贵的缎衣上擦了擦,而后便转向皱纹深积的咽喉。
“闻人觉!!”云遥大声喝止,才没能让这点寒芒刺穿朽木般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