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他又来了。
“跑吧。”她说。
声音消散在黑暗中。
时千踹开楼梯间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而怀中的人越来越轻。
江映心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时……千……”
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的脸已经模糊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模糊。
五官像被一滩被水泡过的墨迹,眉毛晕成淡灰色,嘴唇褪色到看不出来。
唯一还清晰的是那双眼睛,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她是……又又,循环…妈妈,鱼……”
“别说话。”时千咬着牙说,“省着点力气,你他妈的都快化成一滩水了还有心思跟我说这些。”
“你先撑着,等见到人再死,不然我白出马了。”
他身影迅速,动作灵敏,在客房区的走廊穿梭。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吊灯嗡嗡地响着,把惨白的光投在地毯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海斯的房间。
海斯站在门口等他。
门是开着的,人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只透明的小瓶子,瓶子里装着半瓶白色的的、微微透明的液体。
他看了时千一眼,又看了时千怀里的江映心一眼,表情还是淡淡的微笑。
“速度还挺快。”他说
“风凉话少说。”时千从他身边挤过去,把江映心放进房间那只早就准备好的水缸里。
水缸里已经没有原来那只银发人鱼的踪迹了。
江映心的身体接触到水面的瞬间,那些正在从她体内涌出的水流突然停止了。她和那些水共生了。
“她吃了那颗珠子?”
海斯皱眉问。
时千点头。“找她们废了点时间,那个女人喂的。”
“东西呢?给我。”
那只透明的小瓶子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掉入时千手里,他扬了扬瓶子,皱眉:“就这么点血?”
海斯头也没回,而是蹲在水缸旁观察江映心的情况。
“有这么多都不错了,她本来就快死了,身体各功能都在衰竭,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都是水。”
没再说话,时千把瓶子收入怀中。看着专注观察队友状况的海斯,“合作愉快,这个送你,我要没用。”
海斯接过来,是另一颗珠子。
那珠子内部被层层白雾覆盖,看不清实质,其中斑驳浑浊,杂质丛生,像有生命体被禁锢一般。
“从哪来的?”
这珠子,还是也有一颗,是那银发人鱼死在浴缸里时,从她体内掉出来的。
“被人鱼拉入幻境的时候,从她身体里顺出来了。”时千歇了下来,问海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虽然救出了江映心,但也激怒了她。
自己救江映心是为了血,那海斯呢?是那颗珠子吗?
“你觉得,如果我用道具把珠子从她身体里逼出来,那她还能活吗?”
不怪海斯如此思考,毕竟人鱼死的时候,珠子掉了出来。
时千不懂,“只为了珠子的话,人活不活都无所谓吧?”
“不然怎么夸你聪明呢?既然这么问了当然不只是为珠子了。”
海斯乐呵呵笑,其中的嘲讽几乎溢于言表。
时千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珠子无所谓,我让你救她,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队友死去,在自己有余力的情况下。”
“今天出门没戴眼镜,遇到活菩萨了。”
海斯毫不客气反击:“知道就给我拜三拜,说不定下次顺手就给你点化开智了。”
“脑子有病。”
时千翻了个白眼,觉察到什么,他如同早上那般闪身躲了出去,没再理会二人。
他们的死活与自己无关。
而且目标已经清晰,这个副本的最大鬼怪是那个黑衣女人,或者叫她月娘娘,妈妈,总之叫什么都可以。
根据海斯的描述,他在守护人鱼的时候发现了不对。
她和最开始的样子完全不同,在清醒后便更加陷入癫狂,她疯狂摧毁一切能够摔碎的东西,即便魔术师的催眠对她都没有用。
海斯的观察很敏锐,判断也很迅速。
她到尽头了。
不知为何,她的皮肤,她头发的光泽,她冗长的鱼尾都被蒙上一层黯淡的光。
她在走向生命的尽头。
在任务宣告失败的时刻,海斯如梦初醒,才发觉众人被骗了。
下一秒,他便剖开了人鱼的身体,从中汲取了仅剩的“血液”。
说是血液,其实更像汤。
乳白色的,晶莹的鱼汤。
人体研究怎么会那么顺利进行?人鱼改造怎么能够顺利打造?
难道真的有一种科技能够改变人体细胞,达到从无到有的效果吗。
没有。
研究一直是失败的,从未有成功过。
日复一日的研究。
日复一日的失败。
人们以为实验成功了,只是因为有人偷到了珠子。
然后,噩梦就开始了,
从实验室的全军覆没,再蔓延到船上。每一只人鱼死去,都有又一只人鱼重生,生生不息,无穷无尽。
直到所有人都变成人鱼,直到月娘娘将所有人鱼接回家。
——
从与江映心分别开始,秋亦柏便警惕觉得,四周有一些变化,和先前不同。
譬如,这艘船上,只能听到脚步声,看不到人了。
从他早晨走出房门到现在,除了小许外,没遇到任何一位客人或者服务生。
就好像剧场的中途休息阶段,帷幕落下,演员各自调整,只有音乐缓缓进行。
按照记忆,秋亦柏来到昨天踏入过的房间,各类美食仍在制作中,半成品,成品,桌上摆满了被制作到一半的各式美食。
凉菜,热菜,蒸菜,炒菜,五花八门,各式各样。
只除一点不对,后厨没有人。
秋亦柏凭借记忆搜寻,找到昨天那名厨师所在餐位。如果不出意外,他今天负责制作的是,清蒸珊瑚玉珍珠……
秋亦柏看着盘中腐烂变质的黑色珊瑚,所谓的鱼珍珠是两颗透明的珠子。透明得几乎不存在。
它内部有一道微弱光纹在缓慢游动的东西,那道光纹的形状像一条鱼,又像一个人。
秋亦柏拿出珠子仔细观察,忽然确认——
是人。
是他熟悉的人。
程商和孟琳。
由于被塞进个珠子,缩小无数倍,秋亦柏无法确认,只能根据二人的标志性特征来猜测。
他顺手,将两枚珠子进口袋。
“滴答。”
一滴水从天花板渗下来,滴在地板,一阵清脆的声音。
秋亦柏抬头,寻声而望,发现船舶的一角呈现出明显不同。那是年久失修的发霉,蛛网密布,霉菌在墙角驻扎,侵土占地。
他看着那处破旧,看了两眼,收回视线。
随后,他走出门外,关上门。
打开。
再关。
再开。
不是错觉,这艘船在慢慢老化,慢慢陈旧。
人慢慢消失,又或许,他们本就不该出现?
所以,任务的三日时限是指这个吗?
必须到第三天,船舶的真实面目才会完□□露出来?
空气率先昭告了他的猜想,那种潮湿的、陈腐的、带着一丝甜腻的腐败气息。
墙壁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瓷砖,但现在看不出白色了。
它们被一层灰黄色的水垢覆盖着,水垢上又长着一层薄薄的、灰绿色的霉斑。
霉斑的纹路像血管,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地面,在墙角汇聚成一片深绿色的苔藓。
那桌台上摆放的食物也早已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一时之间,秋亦柏不知这艘船是来到了未来,还是回到了过去。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忽然起身,朝船头跑去。
他要去驾驶室,找那本实验日志。
驾驶室在船头,十四层。
秋亦柏没有等电梯。
他不知道电梯里会出来什么,也不知道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走廊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跑楼梯。
楼梯间里的老化比客房区更快。
他跑到第八层的时候,墙上的防火涂料已经开始剥落了,大片大片的卷曲的漆皮从墙上垂下来,像晒干的皮肤。
九层,门上挂着一把锁。
不是电子锁,不是密码锁,是一把老式的、铸铁的、比他的拳头还大的挂锁。
此刻已然生锈,半开挂在门上。
他推开门。
驾驶室比船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老。
空气是第一个攻击他的东西。
浓稠的、像液体一样的腐败气息,带着甜味、腥味、和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像腐烂的花朵一样的香气。
日志。他要找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