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诚听见这话表情好了些,可还没有停,“而且,她给日本人唱戏,能是什么好鸟,一听日本人要来,立即就上赶着表现,呸,真恶心!”
莫迟归一直在忍着,想着他们现在一起谋事,不能把关系闹僵,可一听这话,原本就堆积在心里的火气立时爆发,他直视着林子诚,表情平静,语调也平静,可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上赶着想给日本人唱戏的人多了去了,那些班主的徒弟全都挤破脑袋想要表现一番,为得就是一炮而红,怎么到头来,就只有她一个人被说不是好鸟?”
“迟归!”李叔斥道,在林子诚看不到的地方轻轻摇了摇头。
林子诚被噎住了,脸红脖子粗,想了会儿话,又驳斥道:“那那些徒弟哪能和简明月比,他们是没得选择,简明月比他们的地位高那么多,名声大那么多,她有能力选择不唱的,却还想为日本人服务,这难道不是恶心吗?”
莫迟归被他这么一番话气的额上冒出了青筋,可想到李叔的劝告,忍了下去。
林子诚见莫迟归不说话,觉得对方被自己驳倒,心中一阵得意,“说不上来了吧,我第一眼看那简明月就不是个好人,仗着有几分姿色,做到了这般地位,却又不辨是非,毫无骨气,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诶,可叹。”
李叔连忙上去,一边搂着人说话,一边给莫迟归使眼色,让他息事宁人,不要再说话了。
莫迟归捏紧了拳头,咬碎了一口牙,终是胸中怒火难消,他开口,声音冷冰冰,“那那些班主,就像王班主,他少年成名,如今在京城也是有响当当的名声,一听政府要给日本人唱戏,也带着他的徒弟来了,怎么不见你说他?”
“你!”林子诚指着他,说不出话。
李叔皱着眉努嘴,告诉他不要再说了,而后又连忙说好话。
可莫迟归没有听,他继续道:“而且,这首诗是杜牧用来讽刺当时荒淫无度的达官贵人和统治者的,歌女,如若她们有的选择,就不会去当任人欺辱的歌女了,她们唱什么不还是当权者喜欢听什么吗?所以,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怪在没有任何能力,甚至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歌女身上呢?”他平静的直视着林子诚,可在那双眼睛下,是难以掩藏的怒火。
林子诚被他咽住,想不出反驳的话,又被他的眼神看的有些害怕,可如若就此不说什么回去,不就落了下风,让人笑话吗?
李叔看出林子诚有想退后的想法,可就差台阶了,故而连忙递上台阶,他大声训斥莫迟归,“莫迟归,你在说什么,今日是不是你做错了,小诚说几句,还没说你呢,你就跟这跳上了,男子汉大丈夫,错了就是错了,哪有错了不认还胡搅蛮缠的理儿的!赶紧给人家赔不是!”他使劲的给莫迟归使眼色。
莫迟归咬着牙,不想道歉,可一想到对方知道他们这么多消息,往后还要让他帮忙,不能闹僵,故而开口,“对于我不和子诚商量就随意用老鼠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他低头,但也只低这一件事的头,对于那些驳斥林子诚的话,他绝不低头,也问心无愧。
李叔知道莫迟归的心性,就算拿棍子打折他的腿,他也绝不为自己觉得没做错的事道歉,心里叹了口气,连忙上去当和事佬,不等林子诚说话,一连气的说软化哄人,终是把人哄的好的差不多了。
之后他见人没事了,脾气也发完了,连忙道:“天色也黑了,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待久了,当心被有心人看到。”
林子诚一听,看了眼天,“是不早了,李叔说的对,那我就先回去了。”
然后把人送了出去。
等人走远,李叔才关上门,转身看向莫迟归。他脸上换上严肃的表情,“刚刚你是没看到我给你使眼色吗,还往上顶,本来今天这事就是你做的不对,人家说两句怎么了,往后还得靠人家帮忙呢,你倒好,为了一个戏子,和自己人闹矛盾,你也不想想,若是小诚和咱们闹翻了,之后要怎么办?有没有风险!?”
莫迟归抬起脸,眼中有红血丝,“他说的对,我是不该为了一个计划外的事情冒风险,可是,您也觉得他之后说的那些话对吗?”
李叔顿了下,“我怎么知道,那是他乐意说,我又不能管别人怎么说。”
“他说的不对!”莫迟归低吼出来。
“人家说的怎么不对了,一个戏子,谁知道她做过什么勾当,你就为了这样一个人而堵上这么多人的命吗?”李叔道。他本来就因为今天莫迟归做的这些不顾风险的事而气不顺,现在莫迟归又为了一个戏子和他顶撞,怒气更大,也低吼着。
“她做到如今的地位靠的都是她的本事!而且,我们都是很小心的,不会...”
“若是那些日本人那么好骗,咱们还用得着死那么多人吗!?”李叔怒斥道,“原本想着你长大了,可还是这么莽撞,幼稚!”
“还有,你和她才见过几面,就什么都知道了!?”李叔斥道,“就算她再有能耐,那又和你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犯得着为她冒险,为她和自己人吵吗?!”
“那您为什么仅仅和我爹见一面就和他的戏班子一起走了?”莫迟归问道,这个是他从李叔嘴里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李叔原本在酒坊里当做饭的当的挺好的,掌柜的待他好,发的工资也多,生活也安逸,可是他却愿意和刚刚认识的人去过颠沛流离的生活,照李叔的话说,他看出来了,他爹不是个普通人,日后必定会有一番大作为,事实上,他爹确实有了一番成就,可那时的爹还什么都不是呢,以前被问到这里,李叔就会说,“我和你爹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人生能遇一知己,难得!”
“而且,我不会觉得日本人好骗,我们都是按照计划的步骤做的,做的很自然,不会,不会被发现的。”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他想到了那些惨死的同伴,还有爹娘,心中痛苦,他意识到自己今日做错了,做得很错,可还是看向李叔,目光带着希冀,“您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您是看我长大的,您知道...”
“行了,”李叔立即打断莫迟归的话,“你爹说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是个男人,记住了!既然是个男人,就做男人该做的事,顾全大局。”
莫迟归被李叔的话刺的心痛,还是这样,所有人都告诉他,让他记住,他是个男人,可,可她明明是个女人。
他心中悲伤。
可没等他悲伤的情绪落尽,李叔的话又接着来了。
“还有,那是我和你爹的事,和那个戏子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莫迟归委屈而带着气闷道,“您是相信爹有大作为故而愿和他吃苦受累,跟着他,我是不愿一个耀眼的人被她本不该遭受的事而毁掉,都是惜才,殊途同归!”
李叔被莫迟归噎得说不出话,随后瞪着眼,大手一挥,“别和我说这些文绉绉的词,我没读过书,听不懂,说了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李叔!”莫迟归叫,他眼中带着倔强的光。
李叔和莫迟归对视,僵持一段时间,随后无奈的叹了口气,软了态度,他知道自己的这个侄子是个倔强的人,吃软不吃硬,“迟归啊,叔没上过学,听不懂你说的那些话,叔唯一能懂的就是,咱们得给你爹娘报仇,给咱们死去的那些人报仇,报血仇,所以,别再想那些了,你踏踏实实的,小心谨慎,等咱们报了仇,回了山西,你想怎样做叔都不拦着你,也绝不说你。”
李叔说的言真辞切,莫迟归心中一阵动容,眼眶发湿,又看着李叔白了大半的头发,布了许多皱纹的脸,叔刚刚四十多,可看着却像五十多的人,都是被爹娘的死打击的,被这三年的劳累忧虑所折磨得,他本不必做经历这些,可他却担起了这些,又想到小时候李叔背着自己逛庙会的时光,心中像被烙铁搅过,再硬如坚冰的倔强也化作了一滩水,软了下来,“我知道了,叔,这次是我莽撞了,我下次不会了。对不起,我刚刚还和您顶撞,迟归给您赔不是。”说罢,要鞠躬。
“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小时候和我顶撞多少次,也不见你改。待会儿早点休息,明天你还要做事呢。”说罢,转身回屋。
莫迟归看着李叔略显蹒跚的步伐,心中一阵愧疚,叔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他还让叔担心、生气,还和叔顶嘴。
心里难受,一难受,谁知就想起了简明月。那么美好耀眼的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看懂她,全都用误解而下流的思想看待她。想到这里,又蓦地轻轻一笑,自己又能比她好多少,他甚至比不上她的勇敢。
随即又想到林子诚的话,心中一阵气愤,可是不能再吵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了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帮简明月,也是最后一次。他不能拿这些人的命开玩笑。
虽然做好了决定,可心里病恹恹的难过,简明月,一想到她心里就一阵悲伤。
她以后要怎么办,张瑞先已经盯上了她,躲得过初一,能躲得过十五吗?
如果,如果她妥协了,那她以后...他不敢想。
不要想了,反正,也和他没关系。是的,本来就和他没关系。
他这样想着,也进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