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过头,靠在黄包车上,看着一路飞逝而过的街景,心中烦扰。
两人到了地方,是一个小饭店。
简明月下了黄包车,里面迎出来一个人,“简小姐,您来了?”
“嗯。”简明月应道,而后看莫迟归,“进去吧。”
莫迟归点头,跟着进去了。
那人引着二人来到一个包间,等二人落座后,他道:“二位有什么吩咐按铃就好。”而后关好了门。
简明月看着盯着门看的莫迟归,道:“那人是这饭店的老板,嘴严,这饭店也隐蔽,不惹人眼目。”
莫迟归收回了目光,看着简明月。她在告诉他这里很隐蔽安全,让他放心,同时也把她自己的诚意摆在了自己面前。并且,也告诉他,这是她的地方,他若想做什么,得掂量掂量。
他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毕竟,那关乎着许多人的命,而简明月,他和她不过刚认识两月,面都没有见几次,哪怕他觉得和她仿若知己,可,那也许是装出来的呢?
“莫小兄弟,”简明月见对方沉默,于是开口道:“我是一个戏子,也是一个女人,要知道,这世道,戏子是下九流,没人看得起,更何况是一个女戏子?我走到这里,这一路的艰苦是可想而知的,我说这些不是向你卖苦,而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拿我的前程,我的戏班子做赌注。”她一面说一面盯着莫迟归的表情。
“我之所以带你来这里,就是念着你我之前的交情,念着人生在世,知己难得,故而想再赌一把,看一看,你是否是个实诚人,我是否可以把心放在你身上。”
“你若觉得可以坦诚相待,那我二人继续交往,你也可以继续当男主角,可是,若是仍然隐瞒,那我只好对不起了。”
她这些话,说的诚恳,可也含着刀。
莫迟归低头想着。简明月这人,虽然只相处两个月,可是,他看的出她是个光明磊落且要强的人,这种人不会使歪心眼,更何况,她刚刚的那番话已对他是坦诚极了,所以,把他们的事情告诉她,她不会泄露出去的,可怕就怕在,她知道了他们的计划后就要换人了,毕竟,就如她自己说的,她走到这种地步,是十分艰难的,所以不会拿她的前程做赌注。
他攥紧了手,若是没有这新戏的法子,他又能怎样接近那日本将军,为爹娘报仇呢?
他想到简明月刚刚说的赌一把,他也想赌一把。
他抬起头,看向简明月,此时目光中已没有了之前的懵懂纯真,而是深沉和经历过苦难的坚韧。
简明月微微笑了下,看来对方想好了。她端详着面前的莫迟归,这才是真实的他,退去伪装后的他有着不符年龄的成熟,如今看他,再也不会把他当做小孩,而是一个成人。
“莫先生想说什么?”她开口,称呼也随之而变。
“小姐,”莫迟归开口,声音沉稳,“您听说过日本人吗?”
简明月没想到他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但仍是答道:“听过。”
“那您听到的他们是什么样的?”
简明月想了想,记忆中好像只听闻日本人残暴,可她自然没有见过是何等的残暴,甚至身边人,上至官僚下至百姓,全都不以为意,他们甚至觉得,这就像以前的起义军,到了一个地方,占据城池,只要不反抗,听话,就没有性命之忧,故而道:“我又未曾见过,怎么会知道,既然上面都不担心,那想来也没什么,何况,这些打仗的事情,和我们这些百姓有什么干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莫迟归双手拍在桌子上,应声而起,声音激动,神情激愤。
简明月吓了一跳,手立即放在铃上,但凡莫迟归有什么过激的行为,她便按下铃。
莫迟归看到简明月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道了声抱歉,坐下,他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继续往下说:“我见识过日本人,见识过他们是如何的凶残。”
简明月睁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但未说什么。
“我的家乡在山东的一个镇上,日本人攻来时,全镇的人都不在意,觉得只要不反抗就会没事的,可是,日本人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烧)杀(淫)掠,家家户户都有哭嚎声,男人被杀死,女人和小孩被(欺)凌(侮)辱,(血)流成河。”说到这些,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抖。
简明月惊得说不出话了。
“我的爹娘,”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便之后的话可以清晰说出来,“就是被日本人杀死的,我爹想要抗击日本人,可是最终落败了,他们抓了我的娘要侮辱她,我爹见了,便一枪打中我娘的心窝,可那是最后一颗子弹了,最后我爹被他们捉住,当众剥了皮。这一切,我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双眼直视着简明月,可目光没有落在简明月身上,反而是透过满目的愤怒和仇恨,直视着那场血恨。
他说了谎。
简明月没说话。可听着莫迟归的讲述,猜想他的爹有可能是当地的官员,亦或是军阀。若是军阀,那他的身份也并非是普通人。可既如此,他这一身戏功又是从何而来?
莫迟归接着说下去,“从那日起,我活在世间的唯一意义,就是报仇!”他双目盯着简明月,字字泣血,可铿锵有力。
简明月沉默了会儿,等着对方情绪平缓下来后问道:“我听了你的讲述,很真实,可唯有一处让我有疑惑,你这一身功夫是从何而来的?”
莫迟归正等着这一问,“我娘嫁给我爹前曾是我们那里有名的花旦。”
简明月怔愣了一瞬,一遍遍扫视着莫迟归的神情,不见有假,再加上之前他的情真言切。
她信了。
他的爹许是当地的军阀,而他的娘,许是他爹的第几房太太。他并不是个普通的人。她又想到之前去王班主那里时,那些人盯着她的眼神,不是往常的那般冒犯的眼神,而是,警惕,戒备。
这是个危险的人,而这,是个危险的事情。
她犹豫了。
她从来不是个心怀大义的人,她知道的,所以...她看着面前的莫迟归,久久未说话。
莫迟归紧张的等着她的回话,可许久,久到他觉得,简明月不会再说话了时,简明月开口了。
“我不会把你刚刚说的话说出去的。”这是第一句话。
她看了眼莫迟归,深深的一眼,而后道;“我们回去吧。”
“简小姐!”莫迟归几乎带了些哀求。
简明月停顿了下,“莫先生,你是个伟大的人,而我,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我有自己的生活,也有我需要保护的人,所以,我不能去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而冒那么大的险。所以,请你见谅。”
“日本人是全中国的敌人。”莫迟归道。
简明月张开了口,抖着唇。这个时候,她突然想到她的师娘。静静死在无人角落里腐烂的师娘,给爱人写绝笔信的师娘,绝望而不后悔的师娘。那一刻,她意识到,她永远成为不了师娘那样的人。她只是个利己小人。她害怕。
“对不起,莫先生。”她回的决绝。不顾身后莫迟归的苦苦哀求,起身走向门口。
之后还要托婉清把那则新闻的热度给压下去。
把莫迟归换了后要找谁?张班主的徒弟?还是李班主的徒弟?亦或是,孙班主的徒弟?
有了莫迟归这一人,那些人如今都入不了她的眼了,可是,她需要成名,她需要自保,她有自己的人生,她有要保护的人,她有自己的戏班子,那一班子人,全都得靠她养活,她不能,不能...
她低下头,不敢见外面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