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她最感到绝望的时候，而莫迟归好似算好了一切，在她最为脆弱的时候出现了。

此时二人坐在屋子里，桌上是小蝶端上来的两盏茶。小蝶过来时还偷偷对她笑了下，向莫迟归的方向怒了努嘴。

她以为莫迟归来找她是因为二人有了进展。她什么都没有和小蝶说，以至于，小蝶觉得莫迟归的到来可以让几日愁眉不展的小姐开心些。她那日很是热情。

可看着小蝶的热情，简明月只觉有一根刺扎在心上，她不该瞒着小蝶的，如今她看小蝶忙前忙后一脸开心的样子，只觉得心痛、心疼，可她又不忍心把一切告诉小蝶，她那么脆弱，怎么能够承受这些呢？她应该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莫迟归很尴尬，他心虚的承受着小蝶的照顾，还有戏班子里小孩子们的亲昵。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小孩子相处过了，以至于当小孩子们一边一个好奇的围着他问东问西，摸来摸去时，浑身僵硬。可小孩子是带着善意的，他能感觉到，故而会觉得坐在这屋子里的自己更加可恶。他在逼迫她们的班主，他甚至在给她们带来灾祸。

可是，他也没办法。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他可以在简明月面前更小心些，如果他可以不给那个小女孩那些钱，如果他没有忘记和丫头的承诺，如果他可以保护好丫头......不，无论多小心，他都会给她们带来伤害，那些愧疚源源不断的冲向他，他突然想，自己不是男人，所以没有李叔所谓的顾全大局，他只是个冒牌的男人，他不可靠，因为他是女人，愧疚又引起自我怀疑，他再一次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性别，厌恶自己的能力，他开始发抖，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当他质疑自己，怀疑自己时，爹投来失望的目光时，他就开始厌弃自己，就开始发抖。

不，不可以。他想到他的爹娘，他的仇恨，那些死去的同伴，还有可恨的日本人。

他要冷静，他还有事情要完成，他可以的。他开始使劲的咬破舌尖，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用疼痛来使自己冷静下来。

他可以的，可以的。

他已经走到了这里，他不能后退，也没有退路了。他让自己冷静下来，把那些愧疚，那些厌恶压在心里深深的一个角落里，不要去想它。

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就拼尽一切去完成它，哪怕当个恶人。

他抬头看向简明月，她明显的憔悴了，可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厌恶，再不同于之前看向他时的温柔、谅解和笑意。

简明月把孩子和小蝶都说走了，屋中只剩他们二人，她抬头看他，眼神冷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他顿了下，深吸了口气，而后呼出，讨厌就讨厌吧，那也是没有办法的，“来问一问小姐的意见。”

简明月没有说话，可看向他的眼神更加锋利，厌恶之意更浓。

“如果简小姐可以和我好好合作，我会保证绝对会保护好您和您的戏班子，但是如果您依然并不想和我合作，那么我只能对您用非常手段了。”

简明月笑了下，“比如，莫先生想怎样？”

莫迟归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如今的形势。若你继续拒绝，我可以让人散布各种不利于你们声誉的谣言，让来看戏的人越来越少，直到这戏班子再也无法维持下去。到时候，你们这些人就会流落街头，饿肚子了。”

简明月的脸色变得苍白，她紧紧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这几日的接连碰壁让她知道如今的莫迟归影响很大，若是他散布那些谣言，相信的人不在少数，而且没有人喜欢和可以威胁到自己的人对着干，到时，来她戏班子的人只会越来越少，那些同行也会十分欢喜的看热闹，直到，她的戏班子倒下。

她使劲咬住嘴唇，露出讽刺的笑，“原先我还说莫先生是个伟大的人，如今，我才看清，原来莫先生只是个为了自己的仇恨而拉无辜之人送死的人。”

莫迟归捏紧了手，他冷着声音道：“所以，小姐，你既然看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那也该知道怎么做对你们才是好的吧。”

他看到对面的简明月咬紧了嘴唇，力气之大，他甚至看到了丝丝红色，他的心口被愧疚席卷，可理智让他仍然安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对方。

他看到简明月一只手撑住额头，手肘抵在桌面上，眼眶微微发红，一缕发丝垂下来，挡在眼前，露出了一抹笑。

再一次的，简明月在他面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可这次，让她变成这样的人是他，他成为了加害者。

简明月妥协了。

莫迟归知道他赌赢了。

可他开心不起来。

之后二人什么都没有说，莫迟归起身走出去，简明月在后面相送。

走出大门时，一个小女孩抓住了他的手，仰着头，眼睛亮亮的说：“哥哥你下次再来玩！”而后松开，他觉得手心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摊开来看，一朵小花。他惊慌的抬眼看去，只看到笑的灿烂的一张张笑脸，以及，面若冰霜的简明月。在触碰到她的眼神的一刹那，他的心神一震动荡，又立即压制住，最后，只是他二人面无表情的对视。

一句，“今日叨扰小姐了。”

一句，“莫先生慢走。”

便结束了对话。

他想，以后应该再也不会和简明月有什么深切的交流了，那人也再也不会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