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醒来时是在一个草棚里。莫迟归抬头,草棚应该是新搭的,藤蔓木干都很新鲜,但搭建的人许是不太熟练,歪歪扭扭,好在搭住了,可以暂时做个遮风挡雨的保暖去处,总之,聊胜于无。
莫迟归惊讶,没想到金枝玉叶的简小姐还能做这个。他突然意识到,每日见到的简明月许是只是她的一面,他不了解她的过去,故而也不知真正的她是什么样的。
心里有一些失落,可又觉得有趣的很,简明月这个人神秘的像是花里的精灵,无人知晓,可却留下了小小的痕迹,让人欲探究竟。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猛然清醒,简明月去哪里了?
一下子坐起身,“唔!”糟了,忘记腿上的伤了。而且不止腿上,背部也疼的厉害。
“诶,你当心!”熟悉的声音从旁传来。
莫迟归皱着眉,疼痛还没完全缓解,但是听到声音还是立即看去,只见简明月抱着几根木头,快步走来。她浑身脏兮兮的,粉色旗袍沾满了泥土,脸上更是像小花猫一样,东一块西一块的泥污。
简明月没事,而且看样子身上也没有伤到,莫迟归松了口气,人一放松,那些无关紧要的想法就又回来了,他不禁笑了下,他从没见过简明月这个样子,蓦地看到,只觉可爱的紧,而且这般落魄,反倒把往日简小姐身上的高贵疏离给淡去了,像是像邻家女孩般的亲切。
“你的腿上有伤,又从崖子上落下来,还这么不知轻重,一下子就坐起来。”她一边走一边说。
语气寻常,可莫迟归偏偏从里面听出了些嗔怪,许是他自己自作多情,可,心里却洇出些甜意。
简明月走到莫迟归身边,把木头放下,之后又立即来扶他躺下,整个过程十分自然。莫迟归怔住了,他目光灼灼看着她,突然有些不明白,金贵的简小姐为什么做起这些行为那样自然,倒像,自小就熟悉般似的。又去看地上的那堆柴火,一个金贵惯的小姐在野外能第一时间就知道要去找木头吗?而且这些木材都很好,很干燥,没有被虫蚁腐蚀,能烧。
简明月注意到了莫迟归看她的眼神,之后又顺着他下垂的神色看去,看到了那些柴火,明白了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姐?”她笑道。
这是她这几日来对他露过的最真切的一个笑,这个笑,让莫迟归一下子回到了以前,他们还没有闹僵的时候,那时,简明月对他就是这么笑的。
“怎么不说话?”简明月见莫迟归只是怔怔的看他,微微皱起眉,接着又意识到,好似她的语气过于好了,面前这人,可是威胁自己和自己家人的人,想着,立时就把笑意隐去了。
莫迟归心中一痛,果然,他二人回不到从前了,但面上不显,“没有,只是不明白小姐为什么会懂这么多?”他指那搭建的草棚和捡拾来的木头。
简明月也坐进草棚,把木头拿在手上,放平,又放了些找来的杂草,一只手拿着一个小些的木棍,抵在那根木头上的杂草上,不断摩擦,想点燃,“那草棚许久没搭过了,手生的很,就这一个草棚,就花去了许多时间,还搭的歪歪扭扭的,”她一边摩擦一边说,扭头看一眼莫迟归,见他眼中的疑惑更深,故而笑笑,接着道:“我小时候是个流浪的乞丐,流浪十年,遇到我的师娘师傅后才不再流浪了,这十年里我见过许多人,吃过很多苦,我和流浪狗抢过吃,也被狗群围攻过,我被人打过,被人骂过,也,”她的话突然一顿,眸子中露出恐惧,那种恐惧,她永远忘不了。
“小姐?”莫迟归察觉了她的异常,担忧的叫了声。听着简明月这样平静的说着自己的过往,他心中十分难受,他不知道,金枝玉叶的简小姐小时候竟然过得如此艰苦,届时,之前的那些对她的好奇和疑惑全都转变成了心疼。如果,如果他能遇到那时的简明月,他一定将她保护的好好的,让她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懂。
“啊,”简明月轻轻应了下,“我饿过肚子,受过伤,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总之,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金贵而不谙世事的小姐,我只是个穷人的孩子,装作贵族走进华丽的殿堂,其实骨子里从未改变,只是面皮上干净高贵了些。”她没有接着说完那句话,而是略过说后面的话。
莫迟归听完,心中知晓简明月故意隐去了些话,但个人有个人的伤口不想向别人展露出来,他没有深问,而是就着她之后的话思考,他想了想,道,“那不是很好吗?”
简明月手上一顿,去看他,满目惊讶,“你说什么?”
“我说这挺好的,这证明小姐骨子里的温柔善良从未变过,哪怕经历苦难或是获得富贵名声,从没有忘记来时的艰难,也没有因为体会了上流社会的繁华而变得和他们一样虚伪、虚假、狠毒而不择手段。”
简明月怔住了,良久,道:“这句话我曾听我的师娘提过,不是一样的话,但有些地方很相像。”
“您的师娘?”
“嗯,是的,”简明月轻轻笑了下,面容上露出怀念的表情,“她时常说,穷人比富人更高贵而善良,富人的高贵是通过压榨穷人的血肉而得来的,穷人的高贵是善良的灵魂。”
随着话语说出,师娘的形象在面前徐徐展现,她想着说着这句话时师娘的样子,神色激愤而坚定,说完后,又转头对她道“小明月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小小的简明月重重的点头,神色极为认真,可其实她一点也不明白。
师娘皱眉离近看她的表情,她使劲的维持认真和‘我懂了’的表情,可是还是被师娘看出来了,她伸手轻轻捏住简明月的脸颊,“小孩子可不能说谎哦。”
“我没有,我没有!”她抗议。
师傅来救场。“亲爱的,明月还小,你总说那么深奥的话,她肯定不懂啊。”
师娘猛地抬起头,双眼眯起,看师傅,师傅被看的心虚,挠了挠脸颊,打个哈哈,“那什么,我还得去看弟子们练功,为师先走了!”
“师傅!”简明月伸手喊。
“小明月。”师娘扳正她,与她面对面,“师娘知道,这些话你现在听不懂,但师娘想你记下来,以后,等你有了名气,有了权利和财富后,哪怕并不想走上革命的道路,至少,也不要变成那些压榨那些穷苦人中的一员,好不好?”
“好。”小明月看着师娘认真的表情,郑重的答应,“但是,师娘,您怎么知道我会出名有钱呢,明明现在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她想到每日为了饭食而欲哭无泪的师傅,想到师傅的话,“呜呜呜,小明月,怎么办,咱们一大家子人要饿肚子了。”然后大师兄和二师兄就去安慰,但不管用,只有师娘一句道:“哭,哭有什么用,多挣钱才能解决问题!”
“可是...”
“嗯?”师娘把手腕上的衣服往上撸,摆出拳头。
“是,是,小的这就去挣钱!”师傅屁颠屁颠的跑走了,似乎每日不被师娘说些什么话他就不舒服似的。
但是说来也奇怪,师娘的家似乎是个富贵人家,但师娘却跑出来自己挣钱,自己生活,说誓要和旧家庭割裂,可是有一次,她看到师娘看着她的家人的照片而垂泪。
“因为你是天才。”师娘的话拉回了那时的简明月的回忆。
而莫迟归的话拉回了现在的简明月的回忆,“这很贴合马克思主义思想。”
“马克思主义思想?”简明月听不懂。
“嗯,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后,马克思主义便传入了中国。”
“那个思想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了解的也不太多,但是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无产阶级是资产阶级的掘墓人。”
简明月皱眉,听不懂。
“啊,无产阶级可以理解为穷人,资产阶级可以理解为富人。”莫迟归连忙解释。
简明月听懂了,她想起了师娘曾和她说的话,于是道:“我师娘曾和我说过‘人们时常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是,自古以来却总是穷人被富人剥削压迫,那些富人踩着穷人们的头颅,坐在高处吹着春天来的舒风,而被他们踩在脚下的穷人,却很多留在了去年的寒冬。人们说富人善良高贵,穷人寒酸恶毒,依我看,却不尽然,善良高贵的人穷人和富人里都有,寒酸恶毒亦是,它们不是某个阶级的形容词,它们只是人的形容词。’这句话里的阶级,是你刚刚说的那个阶级的意思吗?”
“是的,看来您的师娘也是马克思主义思想的拥护者。”莫迟归道。
简明月愣了下,“拥护者?”
“嗯,是的。”
“这是个团体吗?”
“算是吧。”
“那,危险吗?会被人暗杀吗?”
莫迟归疑惑,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会有危险,毕竟是和富人对着干,和民国(政)府对着干。”
她又愣了会儿,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可是又不敢说。
“小姐,您怎么了?”莫迟归有些担心。
简明月看着莫迟归,眼中露出了挣扎,最终,她还是问出了口,“十月革命,是什么时候爆发的!?”
“1917年,11月7日。”
听到回答后,她整个人仿佛石雕般,僵在了那里。
“小姐?”莫迟归不明所以,担心道。
她仿若没听到般,只是喃喃着“11月7日,11月7日......”
“11月7日怎么了?”莫迟归疑惑。
“我师娘死在了11月6日。”简明月木然的说出,眼眶已然发了红。尸检报告证实她是那一日死去的。
莫迟归立即住嘴,满目震惊。
“她,她死的时候写了绝笔信,信中她说,团体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世界的规则,她绝望而不悔的死去了,等到尸体发烂发臭,才被人发现。她不是马克思主义的拥护者,她如果是,如果是的话,该多好。”此时她已哽咽出声。
至少不会在绝望中死去。
她带着绝望,死在了黎明前,她到最后也没有看到希望。
莫迟归久久不语,他看着呜咽着的简明月,不知可以说什么。即使说什么也安慰不了汹涌而来的悲伤。她的师娘是个革命者,在迷茫和绝望中死去的革命者,在黎明到来的前一秒死去的革命者。绝望而不后悔。
一声狼嚎,打断了简明月的哭泣,她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里有两个幽绿色的的光,接着又出现一双、不远处又是一双......五只狼。此时太阳已开始下山。它们开始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