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的对视中,秦棣年用枪口描摹着她的脸,渐渐移到下颌,就像情人间抚摸肌肤,动作温柔,蛰伏在温情下的危险正在伺机而动。
肖湘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一句话也没说。
秦棣年静默了几秒,又将枪口移到了她心脏处,只有那里跳动的频率是他很明显能感受到的,几乎和他同步。
“你是为了他才来见我,其实刚才我希望你出现,又希望你不出现,你说,是不是很奇怪?”
也不需要她回答,又和往常一样,温柔地笑了起来,“哪怕到这个时候,我也还是舍不得你伤心,没有把他弄死,如果喜欢的人彻底离开自己……”
秦棣年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忽然就想到了你,如果你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我想我会活不下去,我就是在这一点上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所以肖湘,你有多爱余恪?是不是爱到他死了,你也会跟着心死的程度。”
肖湘漠然地看着他的笑容,他笑着笑着却比哭还难过,她刚要张口说什么,他却受不了似的打断说:“算了,都不重要,过了今晚,一切都不再重要。”
捕捉到关键词,肖湘感受着抵在胸口的枪,毫无感情问:“你想怎样?”
“留下你,”他轻声答,顿了顿又说:“既然你选择抛弃我,那我就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你。”
肖湘的瞳孔倏地一紧。
秦棣年已经将手指扣在扳机上,他在酝酿着什么,垂了下眼没看她,肖湘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全身发凉,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话。
秦棣年抬眼看她,就那么一瞬间,眼神就像变了个人,同时枪口往前怼了一下。
“肖湘。”他喊她。
“你爱过我吗?”
他像在给她机会,只要她说出令他满意的答案,枪就会从她心脏处移开。
肖湘的反应有点慢半拍,甚至目光也有点无机质的冷感,她只是盯着秦棣年,很久很久都说不出那句“爱”。
秦棣年一直等,等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你不要以为我舍不得,”他这么说,“我不是韩煦,会毫无怨言地放过你。我现在给你两条路,要么,说你爱我,一辈子都不离开我,要么,我杀了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吃力。
肖湘仍是面无表情,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随后她才反应过来,轻扯了下唇,“你既然这么想听,那我就成全你。”
她往前调整了一下姿势,动作幅度明显,秦棣年握枪的手下意识退开,离她远了一点。
肖湘盯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秦棣年,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以后也更不会和你在一起。”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刀光,那光芒极其锋利,瞬间刺进秦棣年的手臂,再又带出一片血气。
枪一下子就落在肖湘手里,她颤抖着扣动扳机,然而却没有枪声响起,脸上露出一点怔楞的神情,恍然着对上了秦棣年的眼睛。
他仰在沙发靠背上,半个胳膊都是血,折叠刀的刀刃并不深,但血还是流个不停,他没有半点意外,甚至很平静,平静中又透着一股死气。
肖湘霎时明白了什么,压下冒出心头的思绪,将没有子弹的枪砸过去,“疯子。”
她没再看他一眼,拿上手机离开,可刚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响动。
秦棣年从后面将她紧紧抱住,肖湘奋力挣开,跑了出去,头都没回过。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脑子却魔怔了,不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动作,全身都好像被冰水浇了个透。
秦棣年缓慢地看了一眼痛得麻木的胳膊,抬起那只被血染得鲜红的手,看着看着就笑了,配合他猩红的双目,不知不觉就又有泪水流了出来。
他颤巍巍地后退,最终仰倒在沙发上,就那么看着天花板,都这个时候他仍在想那个女孩。
笃,笃,笃!
从楼上下来的人柱着手杖,左脚微跛,穿着冰冷的黑西装,梳着背头,仔细看眉眼和秦棣年有些相像。
陈绍祯,曾混迹hk黑-帮,地下拳场,策划多起连环杀人案,在国外建立了自己的犯罪集团,是个累累罪行的恐怖分子老大。
他步调缓慢而有力,视线扫过秦棣年受伤的手臂,半点不惊,“你的效率实在太差,让你杀个人你都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我对你真的很失望。”
听着这话,秦棣年眼皮都没动一下。
“为了一个女人犯下这些糊涂事,早晚你会给我捅出更大的篓子。”
手杖点地,陈绍祯双手覆在顶端,目光居高临下,“看来还得由我亲自出面,你做不了的事情,我这个当父亲的有义务替你完成。”
秦棣年终于有了反应,缓缓看向他,眼睛里的神色极为吊诡。
“我这里有两个死法安排给她,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陈绍祯站在光下却更像站在黑暗中,他慢条斯理地说:“坠楼,车祸,如果都不喜欢,还有一个选择,溺水,其实我觉得炸死更好,但主要还是看你喜欢哪种。”
看着秦棣年煞白的脸,陈绍祯半点不忍都没有,两人神态如出一辙,“你不要怪我狠心,怪只怪你为一个女人昏了头,活得像个废物。”
他没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手杖敲在地面,同时一道机械摩擦声响,上膛,动静不大,掩盖在那一声声笃笃笃之下。
陈绍祯还在继续说:“你是我儿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将来我的财富也都由你继承,等以后你就会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爸。”
陈绍祯身形一顿,这个高大的男人第一次在儿子的称呼中失了神,他缓缓回过身。
砰!
子弹穿过胸腔,炸开喷涌的血花,陈绍祯双目瞪大,踉跄两下,手杖脱手而出。
又是砰砰两声。
身中三枪,嘭然倒下,窗外月光泻了进来,笼在秦棣年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像是铁石铸成的一样,举枪的手久久都没放下。
而他身后,隔着一层玻璃窗,影影绰绰,树枝摇动,似有“鸟儿”惊魂未定地飞走。
秦棣年什么情绪都没有,他看着伏在地上的身躯痉挛了几下,之后就彻底不动了。他坐回沙发上,伸手摸了根烟,低头点上了。
他深深地抽了口,那双原本潋滟的眼睛满是血丝,脸色也苍白得像得了病,他一直在抽烟,从什么时候他也靠这种方式来缓解疯狂的情绪。
大概是从她不理他的那天起。
想到她,他的心又是一阵钝痛,几乎是忍受不住,明知道自己的行为是犯贱,他还是做了。
卸了子弹的枪重新装上,用来枪杀了他亲爸,在这种时候,他仍在给肖湘打电话。
嘟嘟声一直在响,她不接,他就一直打。
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秦棣年指间的烟差点烫到他,烟灰弹落,他吸完最后一口。
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顾,电话终于打通了。
听筒里传来她的声音,她说:“秦棣年,不要再给我打电话,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我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你。”
那冷漠的语调,熟悉的嗓音,在这满是血腥味的屋子里响起,仿佛一团无法呼吸的气体,浸痛了他的心。
秦棣年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睛,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却有泪珠似雨线接连掉下去,他张口说了句,没什么声音,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但他知道那是三个字。
他在问为什么。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意难平。
他甚至想说就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行。
但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肖湘,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回答他的是夜风呼呼的声音,那风也吹进了他的记忆,眼前飞舞着星星点点的光影。
是盛夏晚夜,树丛里飞出淡绿色的流萤,女孩挥舞了下手,想抓那些“小星星”,旁边的男生歪着头,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田野里,耳边传来风吹动枝叶的声音,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月河镇,李子树,萤火虫……”他轻声说。
“够了。”
那个盛夏早就结束了。
“秦棣年,不要跟我提以前,我们之间没有过去,以后也不会有将来。”
那个晚上的秦棣年终究还是无法释怀,他望着陈绍祯的尸体,走马灯般回望了自己满目疮痍的爱情,最终做了一个决定。
他放了火,想让一切都结束在那场火灾里,他抱着必死之心,可还是没有得偿所愿,当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医院的天花板。
病床旁坐着徐丹,桌子上堆满了卷宗文件,她一一翻阅过去,见到他醒来,只是抬了抬眼,从不废话,只说重点。
“榕坤集团董事长陈绍祯犯故意杀人罪,非法持枪罪,贩卖du品罪,警方布控抓捕行动中,陈绍祯卷款潜逃,被当场击毙。”
秦棣年一声不吭,嘴角却挂着讥讽的笑意。
“等你身体好了就去英国,那边会有人接应你,五年之内不许回国。”
秦棣年气息剧烈起伏,没忍住,一声声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颤动。
徐丹拿起红章在文件上轻轻一盖,归纳到一旁,“持枪杀人不是小事,好在没有目击者,处理起来也不难,我能替你摆平,但你得听我的话,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秦棣年动作幅度越来越大,他死死抓着床沿想起来,徐丹默默处理着手上的工作,没看他一眼。
卷宗哗啦啦地翻,浸着红墨水的笔在上面做着批注,红章不停地盖。
秦棣年躺倒回去,他全身发软,眼前发黑,喉咙里都像有火在烧,溢出一声笑,“妈,你应该把我抓起来,依法惩办,你的儿子杀了他的亲生父亲,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
“他以前说你冷血,我还不相信。”秦棣年自嘲地笑,“也对,冷血怪物才会生下冷血小怪物,很合理。”
“你现在脑子被烧得不清醒,那就多住几天院,想一想自己到底是姓陈还是秦,等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离开这里。”
“重要吗?我姓什么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从小到大我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指令做事,你踩着他们往上爬,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踏脚石,连我也是你通往权力路上的棋子。”
“我爸他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吗?如果知道了你猜他会……”
“你的那个小女朋友好像很久没找你了,叫肖湘是吧,长得真漂亮,看着就讨人喜欢,我都没有机会和她聊聊天,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把她接过来?”
明里暗里互相威胁试探,母子两的氛围弥漫着一股硝烟,秦棣年沉默下来,仔细看还能看到唇角微微发抖。
“没想到我儿子还是个情种,可惜了。”
“我们已经分手,我早就不爱她了。”秦棣年说得很快,说完闭上双眼。
“哦?那可真遗憾。”徐丹笑得不置可否。
那之后秦棣年就一直被监视,手机也被没收,除了医护人员和徐丹安排的保镖,见不到别的人,远赴英国的前一天,他无法忍受对肖湘的思念,想逃出去看她一眼。
人才刚走出大门就被保镖拦住,他发了疯一样对他们动手,一直到被架上私人飞机他都没有见到肖湘。
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她拉黑,彻彻底底地把他抛弃。
肖湘是在一个月后收到的一个来自国外号码的信息。
信息只有三个字。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