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笑:“我不知道,何必论道。”
昧笑着与景熙道:“我这徒儿倒比我还老成。”
众人闻言皆是笑笑,一女子向景熙掷过一杯酒来,持着酒壶,醉醺醺道:“醉若人间客,不思瑶台酌。”
“喝!”
祁夜依又道:“这位秦桑姑入圣山时便是醉的,平日喝与不喝都醉,说话亦是颠三倒四。”
景熙颔首,她对秦桑姑之名讳耳熟能详,是民间供奉的酿酒仙人,年年户户酿酒前都会拜一番桑姑。
传闻她喝醉后失足落水死了,没成想竟是来了圣山。
最后侧是个秃头的大肚子和尚,肩上扛着把大刀,脸上从左往后右一条长疤,将整张脸分成了斜着的两处。
祁夜依说他名唤“法讳”,景熙未听说过他的名讳,只觉得他凶神恶煞的,没有丝毫和尚样。他也丝毫不理人,盘腿而坐,嘴里嘟囔嘟囔地似乎在念经。
在那和尚对侧有一男一女。
两人皆穿锦袍,男的切肉,女的劈柴,袖子高高撸起,别在肩后。
祁夜依说这两人女的是个厨子,男的是个屠户,两人皆是热情极了,往景熙口中塞了几片猪头肉。
景熙悄声问昧:“入圣山之人不都是修仙求道者吗?为何都是这般误入圣山的?”
昧笑了两声,还不及回答,那躺在巨石上的人不知何时跳了下来,说道:“厨子求的是味道,屠户求的宰道,和尚求的是佛道,酒鬼求的是噩道,乞丐追求的是饭道,都是纯臻的追求,如何不算求道?”
这人身着华贵,明艳照人的大红衣袍,满头金银珠钗的发髻,脖颈环着金项圈,细白的手腕上担着翠玉的镯子。像从画中走出的美人。
景熙看着她,祁夜依又适时介绍道:“许岚儿。”
景熙闻言,有些不确定地看着祁夜依,心下有些吃惊,许岚儿,前朝名妓,祸国妖姬,一女三从,争来夺去,最后不知所踪,竟也是来了圣山。
“你追求的道是什么?”景熙问她。
许岚儿笑笑,抬手掩住半张面颊,露出半截玉藕般的手腕:“祸国之人,自然是妖道喽。”
皎皎立刻扑进她怀里,揽住她的腰道:“许姐姐追求的分明是救世之道,哪里来的妖道,明明是那些人争权夺势把姐姐当战利品,到头来都是姐姐的错了。”
许岚儿揉揉她的头,那大石头上是许岚儿翻了几页的书。
景熙问道:“你寻到救世之道了吗?”
她摇头,眉眼温柔苦笑道:“一人之力,无力逆转。”似乎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无药可救了。
“既如此,你为何还在找呢?”
对啊,她又为何还在找。
许岚儿看着景熙,这人容貌不算惊艳,只得中上,可眉眼锋利,问出口的话直抵人心,通身的气度也恍若长枪利芒,只是站在那儿便让人忍不住去臣服。
这种气度,她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楚始祖,长楚的开国帝王。
那人俘虏了她,却放过了她,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她能感受到,那不是不屑,是尊重。
她答道:“一人之力不可,千人之力,万人之力,万万人之力,总有一日可成。所以,这条道路,总要有人去走,去找寻的。”
流水席旁,景熙和昧坐在一起。
她问道:“祖师是否支持我回到过去?”
昧端着银质酒盅,并没有直接回答景熙的问题,只道:“我们在此的八人皆有能回到过去,阻止一切的发生。”
可他们并未回去。
哪怕以往轮回中焚厄毁天灭地,他们也未回到过去,而是眼睁睁看着这世之倾颓。
“你们明知焚厄会灭世,为何不阻止这一切?”景熙不理解。
皎皎插嘴道:“大家都知道你是力挽狂澜之人,而非我们。”
景熙狐疑地看向昧。
就是因为这虚无缥缈的“知道”?
“自然不是。”昧拍了皎皎一下,她满处转着吃,被拍了也就一溜腿跑了。
“那是为何?”景熙问他。
昧沉默一瞬,悠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说道:“阻止这一切的唯一方法只有回到最初,阻止昔年之我。”
一旦踏出那一步,一旦回去,人就不能再修仙。
他反问景熙道:“你怎知道改变后的世界会比现在要好还是更坏?”
景熙瞧着他,瞧着他们。所以,他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眼睁睁看着天地覆灭、万物倾颓,这与所谓黑化的天道又有何区别。
景熙也反问他:“你怎知不能修仙的世界必定是苦海?”
席间本就寂静,而今景熙话一落地,针落可闻。
景熙的确不知她走出这一步后这世界迎接的会是什么,可她只想要眼前人活着,想要那些昔日为她而死的人活着。
说她自私也好,自大也好,她只希望人的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而非依靠这虚无缥缈的神灵,那些随时可以毁天灭地、冷眼旁观的高高在上者。
求神拜佛与多种点菜,还是后者来得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