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咬紧牙关，抬起眼，死死盯住那片白光中疯狂扭动的暗红纹路。那东西像活物，像有无数张脸在纹路中浮现又湮灭，发出无声的尖叫。他手腕上的压力越来越重，冰冷感几乎要冻僵他的小臂。

然后，他感觉到梵斯握着他的手，力道微微调整了一下。

一股更沉、更浩瀚的暖流，或者说，是一种近似“暖”的镇压感，从梵斯掌心涌出，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碾过去，所过之处，那些冰冷的嘶鸣和低语瞬间被抹平、压碎、归于死寂。

手机屏幕上的白光开始收缩、黯淡。那些扭动的暗红纹路像被烧尽的灰烬，一点点剥落、消散。

最后，白光彻底熄灭，屏幕恢复成一片彻底的、纯净的黑色，不再有暗红，不再有幽蓝，黑得像最深的海底。

客厅里死寂了几秒。

暗红静静躺在茶几上，屏幕是全然的黑，像块冰冷的墓碑。方才那场无声的对抗抽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活气，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别的呜咽。

梵斯还蹲在叶澜面前，保持着覆住他手背的姿势，没动。他垂着眼，额前碎发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能看见他鼻梁到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皮肤在昏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握过叶澜的手，指节处还残留着用力后的淡红。

叶澜没抽手，任他握着，目光落在他脸上，从紧抿的唇角，到微微颤动的眼睫。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现在，该来谈谈我们的事了。”

梵斯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松手，只是握着叶澜的那只手，指腹无意识地蹭过他虎口薄薄的茧，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活着的触感。

“谈什么。”他声音有点哑，是力量消耗后的干涩。

“谈你。”叶澜说，“我从一开始就觉得你和其他诡不一样，不遵守规则，甚至没有设置自己的死亡规则，带着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副本出现在我家，还给自己立了一个‘爱人’的身份......直到看到这个手机，为什么规则会认得你，为什么一个出现在黑市上的手机会有规则核心的力量，为什么你在察觉到这件事后那么反常，甚至是为什么它会认得我，我的权限还是由你授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梵斯泛白的指节，“以及——你为什么可以压制住规则核心，现在又为什么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梵斯终于抬起了眼。

血红的眸子在近距离下，清晰得能看见深处细微的、像碎冰裂纹般的纹路。那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疲倦、挣扎、某种近乎偏执的专注，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非人存在的戾气。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偏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另一只手猛地撑住茶几边缘，指关节瞬间攥得发白，骨节凸起，像是要捏碎那块厚玻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血红骤然加深，浓得几乎要滴出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带着某种无形的、令人脊背发麻的威压。

那不是针对叶澜的。

叶澜能感觉到，那力量在向内坍缩，在梵斯自己体内冲撞、撕咬，试图找到一个出口。

“……不是时候。”梵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近乎变形，带着强行抑制的颤音。他撑着茶几的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奔窜。

“什么？”

叶澜皱眉，怀疑是不是这人想逃避回答。

梵斯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动作带着某种兽类受伤后的狠厉，强行将那股外溢的暴戾压回体内。再看向叶澜时，眼底的血色依旧浓得吓人，但那股失控的边缘感被拉回来了一点。

“我得走。”他说，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我没法儿和你说太多，但是你得知道，我和规则相生相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有一部分顺着我的力量，想反向污染我，我得离开了，不然......”

他松开撑着茶几的手，那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试着站直身体，动作有些滞涩，像关节生了锈。

“这里……‘家’的规则，是靠我的力量维持平衡的。”他看向叶澜，血红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灼人，“我现在状态不稳，维持不住。这个副本……会提前结束。最多再过半小时，这里的规则会开始崩塌、异化，变得和外面那些鬼地方没区别。”

他顿了顿，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适，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皮肤滑下来。

“你待在这里不安全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我得去别处，把身上这股‘脏东西’处理掉，也把规则的注意力引走。”

叶澜一直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尖在冰凉的机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去哪儿处理。”他问。

“规则世界，你不用担心。”梵斯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天亮前，如果我回来，这里还能恢复正常。如果我没回来——”

他话没说完，突然弯腰，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叶澜手里。

是个很小、很旧的木质令牌，边缘磨得光滑，刻着扭曲的符文，触手温润。

“拿好。如果这里开始出现‘不能理解’的变化，比如墙壁渗血、家具自己移动、或者……你看到另一个‘我’出现在家里，”梵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就捏碎它。它会强行关闭这个空间并形成一个保护罩，24小时内你的家会和规则降临钱一样正常。”

叶澜捏着那块微温的木牌，没说话。

梵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沉甸甸的，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然后他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很快，径直走向玄关。

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很低地飘过来：

“别信规则给你的任何‘提示’。也别……太相信你现在的记忆。”

门打开，走廊昏黄的光漏进来，映出他有些踉跄的背影。门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将最后一点属于“梵斯”的气息隔绝在外。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