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很容易生气的人吗？”童真无意识地捻着安全带的边缘，声音透着一股酸意，“你难道觉得我脾气很差吗？”

路灯恰在此刻由红转绿，陆禹则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目视前方开车，声音平稳无波：“不觉得。”

“那你还怀疑我生气？”话一出口，童真自己都觉得有点较真。

一种说不出的别扭让她把脸偏向车窗，玻璃窗上模糊出自己微红的耳廓和陆禹则平静的侧脸。

“抱歉，是我想多了。我只是——”陆禹则语气坦然诚恳，他像是在斟酌措辞，略作停顿，才继续道，“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什么？

是不习惯有人这样对他使小性子，还是不习惯去揣摩一个女孩子的情绪？

童真心里胡乱猜测着，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竟不受控制地滑了出来，声音闷闷的：“你是不习惯身边跟了一个我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的反问很快，声调依旧平稳，却让童真一时语塞。

“因为你的话好少，”童真垂下眼，指尖抠着安全带边缘，“每次跟你说话，你都……都像隔着一层什么。”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陆禹则的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蜿蜒的路，良久，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我只是不习惯有人在我旁边。”

“不习惯有人在你旁边？”童真接住他的话反问，心里那点委屈被好奇冲淡了些，“难道你朋友从来不去你家吗？也不在你旁边？”

像严逸那样的，看起来明明就很熟稔。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童真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带着一种执拗的劲儿。

他顿了顿，侧过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望回路况，声音放缓了些许：“你就像……”

他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最终轻轻吐出两个字：“……妹妹一样。”

没等童真从这突如其来的定义里反应过来，他便接着用那种惯常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语调补充。

“你也可以把我当成哥哥。”

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又像是在给她，也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定位。

“把你当哥哥？”

“嗯。”

童真猛地攥紧了安全带。

哥哥？她才不要当什么妹妹！一股莫名的勇气冲上头顶，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我不想当你妹妹。”

话一出口，车里瞬间安静。童真被自己的大胆吓到，慌忙找补：“我的意思是，我、我有个表哥了，不缺哥哥。”

陆禹则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车子驶过一段昏暗的路段，车内方才那句“哥哥”带来的微妙凝滞感，似乎也随之沉入夜色。

童真怔怔地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那句“妹妹”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失落又酸涩的涟漪。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像妹妹一样的存在。

……

车子驶过一段昏暗的路段，在下一个路口停下。陆禹则转过脸，目光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落了一层薄雾。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垂下，落在了她仍贴着创可贴的食指上，那一点白色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

静默片刻。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仿佛是在为刚才那句“哥哥”的定位，履行一个尽职尽责的补充说明。

“创可贴，”他提醒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不容置疑，“记得换。”

他的目光就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童真心里那个正缓缓膨胀的、名为失落的气球。

童真猛地回神，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指，仿佛才注意到这处小小的伤口似的。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那块创可贴，摇摇头：“小伤而已，一点都不疼，我没那么娇气。”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仿佛急于推翻他刚才那句“妹妹”的论断，证明自己并非需要呵护的小女孩。

“伤口处理不好会溃烂。”他陈述事实。

“没那么严重……”童真小声嘟囔，声音越说越小，几乎含在嘴里，“就一点点小小的伤口，连创可贴都不用贴。”

“你说什么？”陆禹则没听清她的后半段话，只看到她嘴唇微动。

“没什么！”童真立刻抬高音量，像是要掩盖住那点小心思，用一种近乎保证般的语气大声告诉他，“我回学校之后会换创可贴的啦！”

话音落下，她却觉得自己像个狡猾的骗子，利用了这点小伤和他善良才维系住了这一点点特别的连接。

她甚至……甚至开始贪恋起这点因微不足道的疼痛而得来的关心。

车子再次驶动，汇入车流，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逐渐被熟悉的学府路取代。童真远远地就朝学校望去，隔着玻璃车窗，学校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童真试图转移注意力，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校门口面包店排队的、熟悉的身影——是小玫，小玫正踮着脚，可怜巴巴地望着橱窗里所剩无几的招牌可颂。

童真拉下车窗，目光眺望着学校门口面包店的方向，想要和小玫打招呼，呼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陆禹则打断了。

“给你。”

陆禹则倾身，从后座拿过什么东西，递了过来——是那个装着贝壳的透明密封袋。

童真转过头，双手接过，冰凉的贝壳贴着掌心，那份沉甸甸的实物感，却让她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他真的，只是因为她“会喜欢”，才特意捡来给她。像哥哥给妹妹带礼物一样自然。

“谢谢。”她低声说，手指收紧，攥紧了袋口。

她默默把双肩包里的帽子拿出来放在座椅上，腾出空间，然后将贝壳小心翼翼地放在最上层，避免磕碰。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学校正门附近。童真拿起包，低声说了句“我走了”，便推开车门下车。

下了车。

童真站在路边给小玫发信息：［我刚才还看见你在买面包，你去哪儿了？］

小玫秒回：［我刚买完，准备回宿舍的。］

童真：［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