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钟声从远处传来,低沉悠远,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却穿透力极强,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
纪云蕾翻身跃上屋顶,眯眼朝远处看去。如今的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离日出还有一会儿。
等她重新跃下屋顶,隔壁即墨桓的房门也被毛手毛脚地拉开了。
天井里,即墨桓正站在桂花树下打哈欠,头发都没束,披散着,一看就是被钟声吵醒的。
“什么时辰啊就敲钟……”他揉着眼睛嘟囔,“这才哪个时辰啊……”
纪云蕾敲了敲石桌,桌子发出轻微的“笃笃”声,她不变雌雄的清爽少年声音,也像清晨花树叶子上滴下的露水般清朗中透着凉意,“还有两刻就是卯时了,这钟声只怕是宗门为了防止弟子们起得迟了,将大家从梦中叫醒的。”
即墨桓听她这么说,打了个激灵,也不继续犯困了,“我马上就收拾完了,雷兄你千万等我!”说着,门便在他身后旋风般关上。随后一阵子叮呤咣啷,夹杂着几句少爷似乎是被扯到头发或是衣摆的惊呼声,很快,即墨桓再次穿着他富贵少爷风格的装扮出现在了纪云蕾眼前。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晨光熹微,外门的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已经有弟子三三两两地往早课的方向走了,有人认出了纪云蕾就是那个在问心灵境考核中拿到前二十名的“雷云”交换眼神小声议论着什么。
纪云蕾充耳不闻,只管往前走。
即墨桓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雷兄,你说早课都上些什么啊?打坐?念经?还是练功?”
纪云蕾摇摇头,她其实也不清楚。在她识海中的那本书上所写的“男主”雷云的修炼都是拜入“青阳宗”之后。可那青阳宗并不是个十分严苛勤奋的宗门,从未提过什么早课或是训练。她草草看了两眼书中“雷云”在宗门做弟子的前几年,总觉得那是作者为了让男主能经常出去云游,寻觅各种天材地宝捡漏碰瓷的“金手指”。所以如今十方宗只是刚入门的预备弟子就如此严格详细的“课表”,她本人也并未做好心理准备。
即墨桓看她摇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爹之前传信说,十方宗的早课最是磨练心性,让我一定不能偷懒。不过我这个人你也知道,让我坐着不动还不如让我回去睡觉……”
纪云蕾轻笑一声,大少爷虽然不识疾苦,但即墨老板应该是个有见识的。早在昨日她和冯若师姐聊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位整个修仙界排在前五的商人世家的名号。能被那位即墨家主叮嘱说一定不能偷懒的科目,想必肯定有其独到之处,:“行了,既然你爹都叮嘱过你,那加快点速度。第一天,别迟到。”
说完,便朝着早课所在的方向快步走去。
即墨桓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已经坐满了弟子,面向东方,盘膝闭目。
广场最前方的高台上,一个穿着十方宗塾师制服的中年修士盘腿坐着,双目微阖,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紫金炉,炉中燃着细细的线香。
纪云蕾找了个空位坐下,学着那应该是外门塾师的修士的姿势,盘腿坐下,五心向天,闭目调息。
即墨桓也在她旁边坐下,学着她的样子盘好腿,又忍不住稍稍睁开一只眼,偷看了一眼那坐在上首的中年修士。
上首坐着的修士感知到目光一般,忽然睁眼,朝他的方向淡淡地扫了一眼。
即墨桓一个激灵,赶紧闭眼坐好。
钟声又响了。
这一回只有一声,清越悠长,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朝阳初升,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照在广场上。金色的光芒铺开来,平等地洒在广场上的每个人肩头。
纪云蕾也闭着眼,感受着那缕晨曦落在身上,原本在人间界只能感受到极为稀薄的那股被称为“鸿蒙紫气”的灵气,以成倍的速率朝她体内涌动着。她体内原本那缕,在“老戒指”指导下,由鸿蒙紫气所凝练而出的微弱的灵气,也随之运转起来,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她心中微动,却没有分神,继续沉入那玄而又玄的状态。
大概是几息之后,一声钟磬之声再次传来,纪云蕾感觉到朝阳洒在身上从内而外暖洋洋的感觉已经逐渐变了,果然,几息之后,坐在上首的修士出声。
严肃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卯时已到,尚未来广场早课者,自动计入外门。明日依旧迟到者,自动罚为外门洒扫弟子。”
负责书记的外门师兄报出了一串人名,听到“郑铎”的大名时,纪云蕾心下哂笑,果不其然,这六皇子就是那个最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
而十方宗外门预备弟子真正的生活,就在塾师修士对各弟子日常事务的安排,对几个迟到不逊弟子的批评,和那几个不服气的预备弟子挣扎失败的牢骚,以及其他大部分预备弟子的期待中,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