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些暂时还不重要。
杰森终于舍得从窗边离开。他露在窗外的半边身体都被雨水打湿,于是怎么也不肯和我一起坐在床上。他拿着毯子把我裹了又裹,确认我绝无可能感冒后才自己去洗漱间拿了毛巾,坐到床边的地毯上慢悠悠地擦干头发。
我趴在他的旁边轻轻地哼歌,心情好得不得了,好似未来的几十年都在我的眼前悠悠铺展开,一眼就能望穿所有并肩而坐的长夜——如果那就是命运许给我的明天,那我不要别的了。
我们年轻,前路光明,彼此相爱,我们正走在一条宽宽敞敞的通天大道上,而且可以一辈子就这样目不斜视地走下去。
我还能再奢求别的吗?
我不要别的了。
04.
护工过来的时候天空正在酝酿一场暴雨,天空看起来阴沉,像世界末日的前奏。我本来躺在床上发呆,手边摆着一大叠乱七八糟的稿纸,听见有人敲门还以为疗养院又折腾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艺术疗法,在心里偷偷翻白眼骂他们白费功夫。
夏季反复无常的天气对我孱弱的身体来说实在是负担太大,一天到晚不是觉得胸闷就是感到气短,所以往往这时候我都住在疗养院里,为我和布鲁斯,特别是布鲁斯汲取一些心理安慰。所以当护工和我说家里要接我回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在开玩笑,毕竟杰森上星期才来看了我一回,走时答应要给我从家里带些新书过来,算算还没有到新的探视时间,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能让布鲁斯松口接我回去。
又或者布鲁斯终于把家里搞破产了,我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偷偷腹诽。毕竟布鲁斯是如此热衷于令公众认为他不过是一个绣花枕头,谁又能想象一个动不动就放董事会鸽子,睡觉睡到日上三竿的公认花瓶能让WE的业绩蒸蒸日上呢。
夏季午后的低气压压得我喘不上气,空气里积蓄的水汽黏在身上不是什么好体验,我走向会客厅的时候一路上都在祈祷那点雨快别再继续酝酿下去,快落下来,就算要淹死我都可以。
会客厅里的是迪基,这倒是吓了我一跳。迪基算是这个家庭里最好相处的成员了,他因为我常常卧病而对我格外宽容,即使我没事找事、故意挑衅也绝不会同我起冲突,但即使好脾气如他也没有办法忍受布鲁斯独断专行的性格,十八岁那年同布鲁斯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去了隔壁的布鲁德海文,几年了还没有搬回来。
他还在家的时候倒经常代替布鲁斯来探望我,后来杰森来了,他又离家出走,这个责任无论如何落不到他的头上,于是迪基也就很久没有再亲身过来。这会儿他站在这里,脸色凝重,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说明的不祥预兆——光是看着他那副表情我都觉得心慌,好像下楼梯时一脚踏空,无遮无拦地往下掉,能一直掉到地狱的最末一层。
我先退了一步扶稳门框,以防一会儿腿软摔倒的时候无处可依,心跳快到下一秒要炸掉,像天灾来临之前先一步从空气中嗅到厄难味道。“怎么了?”
“你先坐下。”他把椅子搬到我身边,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硬把我压在椅子上安顿好,原本握在手里的一叠病历单无处安放,于是塞进我的手里物归原主。
我心慌得要死,下意识地翻看起那些病历单,嘴里拼命找着话题想要缓解一下过速的心跳——我心知这颗不知死活的心脏再这样跳下去我多半会晕过去,或者当着他的面把胃给吐出来。“怎么了?总不能是我心室早衰活不过下个月,又或者布鲁斯终于在极限运动中摔断了他全身的骨头,着急要叫我回去见他最后一面……”
“是杰森。”
“什么?”
那叠病历单摔落下去,文件夹被摔开,里面的纸张散在我的脚边,划出弧形的雪线,一瞬间我好像真的站在常年积雪的山峰,氧气稀薄,寒意一阵一阵从脚底窜上来。我感觉喘不上气,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雪窟窿,望得让人想要投下去。“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是杰森……杰森死了。”
他的话像雨水一样劈头盖脸地淋下来,凉的,顺着头顶流下来,不由分说地灌进我的喉管和气管,蓄谋要将我当场淹死。我想要再问一遍,却又意识到自己完全做不到“再问一遍”,倒不仅仅是出于内心对于“杰森离我而去”的恐惧,更多是一种生理上的无能为力。
痛苦。
太过于强烈的痛苦。
人的情绪有时候会完整而明确地在生理上展现出来,我不仅感觉到精神上无法承受,还有生理上的尖锐疼痛。怪不得进门的时候迪基手里拿着我的病历单,羸弱的体质要求我必须时刻保持平稳的心情,换作前几年的我可能已经因为过分强烈的情绪冲击转去急救。
但即使这样,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多好。
黑袍的死神站在外面突然而下的暴雨里慢条斯理地敲门,“Knock,Knock,darling,it’s me.”,而我抖得像是癫痫发作。久违的焦虑重新造访,想要尖叫,想要痛哭,想要歇斯底里地举着火把烧毁整座房子,想要把自己的脖子伸进房梁上的绞索再踢开凳子,如果现在我的手里有把足够锋利的小刀,我一定把它捅进我的气管,不带任何犹豫。
太阳穴下的血管鼓动个不停,好像有人拿我的脑袋当鼓在捶,我感到头晕目眩,但又没能真的晕过去,于是更加觉得恶心。视线一片模糊,世界在眼前颠来倒去,光斑在眼前晃来晃去,然后视野变成五彩斑斓的黑。
胃搅成一团,里面有蝴蝶在飞,喉口不安地蠕动,与此同时又完全吐不出来,只能强忍住干呕的感觉。一万个管弦乐队在我耳边无休止地演奏,拿我的脊柱作弓弦拼命拉扯,有人在我的心脏上锤钉子,锤了又拔出来,拔出来又钉回去,自得其乐,没完没了。
迪基几乎是冲过来从我的口袋里翻出药瓶,拿手指撬开我的牙关把药塞进来——真是好大一把药,多到连把它们咽下去都可能成为一种简单死法。
“他说要给我读《基督山伯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但是在另外一个时空、另外一个次元、另外一个人的嘴里响起来,明明那就是我的声音,但又是如此的——如此的——
陌生。
人格解体。我想。强烈的冲击导致躯体上的疼痛反应之后又再次诱发了我的精神疾病,真不错,又一个“西尔维娅·韦恩属于某种金贵的保护动物”的铁证,接下来五年我都不要想再离开疗养院四处闲逛了。
我的头脑是清醒的,情感表达能力也毫无问题,但我同时感觉到自己是遥远的、虚假的。身体上的激烈疼痛依旧存在,但是似乎并不那么真实的存在于我的身上,至少我已经能够遏制住自己不再发抖。
我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好像是我在说话,又好像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她还在说杰森,马不停蹄地说,没完没了地说,说杰森答应要把《基督山伯爵》读完,说杰森下个星期还要来疗养院探望我,说杰森和我约定要去巴厘岛过今年的生日,说不可能,说怎么会。
怎么会是杰森。
为什么是杰森。
玻璃窗上一行一行地出现了水做的斜线,低头捡病历单的时候手指在痉挛,打印纸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手一抖又重新落回地上,有水渍在纸面上晕开。
她哭了。
或者我哭了。
大股大股的眼泪从我们的脸上滚落,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流出这么多眼泪,我只知道割开手腕之后人能淌出这么多的血——泪水源源不断地从我的眼眶里淌下来,打湿了迪基的手帕和衣袖。
我眼前一片朦胧,一眨眼就又有泪落下来,在他的袖口晕开一大片湿痕,他蹲在我的脚边抬着头给我擦眼泪。那些病例都被拾起归整放在一边,药瓶被拧好放回我的口袋,沉甸甸的坠下去,他捧起我的脸给我擦眼泪,小声问我现在回去好吗?
我看着他,摇摇头,又点头,哑着嗓子说好。
好,我们回去。
我说。
然后眼泪又落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抓着迪基喋喋不休,在这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爱说话,各种曾经从我的头顶倾倒下来,像一把错过最佳赏味期的糖果,杰森不在了,它们就通通掉下来,掉在我的旁边,漫无目的地滚来滚去,也很茫然似的。
然而越接近杰森的葬礼现场我就越沉默,我已经没有办法空出心神去责怪布鲁斯意图隐瞒我杰森的死,以至于我直到现在,直到杰森葬礼的当天才被通知。
也许之后我会和他大吵一架,但是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杰森,不,应该说,现在只有杰森是重要的,其它的一切都要在他的面前倒退一射之地。
杰森其实很英俊,只不过我因为太过于熟悉他的样貌而常常忽略了这一点。但现在他躺在这里,脸色比大理石还要惨白,一支斜放的白玫瑰倚在他的脸颊旁边,路灯的光源照着它,深黛的一道,爬在面对着我的那一侧的脸颊上,像伤痕没有痊愈......也不会痊愈了。
他的双手安详的交叉在胸前,无名指上空空荡荡——我们私自买的戒指已经丢失了,布鲁斯也忘记为他戴上一枚新的,这可不好。
我知道如果拉开杰森的手,便能看见他胸前的黑色缝合线——漆黑的缝合线交错在杰森的尸体上,将他被破坏的躯体重新变得完整——杰森死于车祸,尸体支离破碎,布鲁斯废了好大功夫才让他能够有尊严的入葬。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这么留恋那些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留恋着他伸过来的手,留恋着拥抱这个人的时候他所传递过来的温度,留恋一起并肩而过的漫漫长夜,留恋着那些还来不及完成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和杰森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什么也不做,我依旧是快乐的,然而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再不会有了。
我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慢慢闭上了眼睛。
越来越多的白玫瑰被投入他的棺木里,渐渐淹没他的脸庞。
而我的玫瑰凋谢了。
永远不会再盛开。
05.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哥谭。
葬礼之后我回到疗养院,住在那里,每天对医生们阴阳怪气,对护工们颐指气使,身体好的时候就没日没夜地画画,不好就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床上,纠结自己死后信托基金要怎么处理。
迪克偶尔会来见我,杰森死后探望我的责任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肩头,后来提姆来了,这个责任又顺延到他那里。我有时候会怀疑他们有一张把要定时去确认我死活写在第一条的日程表,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提姆打着石膏也要往疗养院递探视申请。
但是我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肆意妄为是病人的特权,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肢体都控制不了的时候,再去要求她腾出精力体谅别人未免太过于残忍。
回忆的重量只能被两个人承担,缺少任何一个都会把另一个压垮,而杰森不在了......他不在了,每每想到这里,那一天的暴雨又落在我头上,雨落下来,我的眼泪也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纸上,落在这片他踏足过却不会再踏足的土地上。
死亡是如此严酷地将我和他隔离开,在此之前我从来只将天人永隔视作纸面上单薄堆叠的字句,直到它真正降临在我的生活中,我才意识到在那之前的每一天我都太过轻视生命的重量。
我从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在命运和痛苦之前我并不比苇草坚韧。那段时间我总是睡得不好,闭上眼睛就做噩梦,梦见杰森吻我,也梦见他一遍又一遍的问我,为什么他死了,为什么我活着,为什么我不肯同他一起走,留他一个人在哥谭的雨里,找不回来时的路。
为什么呢?醒过来的时候我也这样问自己。我其实并不太吝惜自己的性命,人格解离也往往伴随着自杀倾向,很难解释是什么支撑我继续恬不知耻地活下去,忍受夜夜梦回时被死人诘问时哑口无言的尴尬。
后来我想或许命运总是如此,死者可以享受永远的长眠,而活下来的人必须日日反刍痛苦,直到无法承担的那一天。
日历就这样一张一张的撕下去,痛苦漫长的没有尽头,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烂在疗养院的床上时,杰森回来了。
一开始我以为我终于疯了,因为至少死人不该参与街头械斗应当是一桩放诸普世皆准的常识,可视频里的那个人有太过熟悉的嗓音,至少我曾不止一次听过某人捏着同样的调子威胁我不许再把药藏在他的房间。
但是不应该。
不应该是那个人,不应当在做那件事,巨大的荒谬感支撑着我从病床上跳下来又跳上去哥谭的飞机,天知道那些人看我抱着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花园铲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时什么心情,但是无所谓,真的无所谓,韦恩小姐在哥谭小报做过一万件疯狂事,提着花园铲去掘继兄的坟不过是无须挂齿的一万零一。
掘坟比我想的辛苦,胸口的怒火终究不能代换成可供直接使用的体能,杵着铲子上气不接下气时我下意识迁怒杰森,而作为一个无法自控的精神病,突然在挖坟间隙提着铲子砸人坟头泄愤也不难理解。
——如果我没有被墓主人抓个正着的话。
我不知道杰森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注视着现在这幅画面,太地狱了,说真的,太地狱了,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眼睁睁看着前女友掘自己的坟。
但我绝不会认错。
说真的,这难道是我的错?
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本应该被埋在我脚下的土地里,面前的石碑刻着他的姓名他的生平他的一切,而我为此几乎哭瞎双眼,结果他现在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带着该死的哥谭永无止尽的水雾和炮火硝烟气,直愣愣地望着我。
他还有脸笑?!
他居然还有脸笑??!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恼火过,喉咙口一阵一阵反上来似乎不是腥甜的血而是地狱的岩浆,只等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走到我面前好让我吐他个满头满脸。
不知道在谁那里听说过海参遇见危险的时候会吐出自己的内脏,或许人在极度恼火的时候也会拥有同样的能力,胃袋正在抽搐着彰显自己的存在,生怕我意识不到自己从昨天看见新闻开始就米水未进。
那双蓝眼睛凑过来——同第一次见面一样漂亮的蓝眼睛,死过一次却还是澄澈如初的蓝眼睛,可恨可恶可爱可怜、让人看一眼心就碎成一万片的蓝眼睛——那双我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蓝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望着他,在那样的注视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额角突突地跳,连带起耳中神经性的蜂鸣。
我感觉自己掉进哥谭湾,海浪拍打着我,一潮平一潮起,浪花撞在礁石上,撞得我整个脑子嗡嗡作响,撞得雷霆万钧。
杰森扶住我,问我出门前有没有好好吃药。
哈,没有,当然是没有。谁会在前男友死而复生之后还记得自己要吃几片安非他酮,我没有一怒而起把这些年撕下的日历纸塞进嘴里祭奠爱情已经是在为韦恩的脸面着想,而劝我安稳服药本就应该是眼前这个人的责任。
都是你的错。
看着他的时候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抓住他的时候我在嘴上一句一句地说。
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你是领养小猫又弃养的王八蛋,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那个领养人。你抛弃了我,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和这个混乱的世界作伴,你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又丢下我一个人,在你死后我不得不用你来衡量一切,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而人们在我眼中无非是像你和不是你。
我的天呐,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我简直想要提起刚刚敲过他坟头的铲子来敲他的脑壳。
而他居然真的和我说对不起。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荒谬的人,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荒谬的事。死者为自己的死向活下来的人道歉,这是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回的场面,现在却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眼前。
“我原谅你。”
望着他,我终于能说出这些年我一直想要在梦里说出的那句话。
“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能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