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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章節拾柒·他觀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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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明里暗里说老龙师该转生了,淮寻听着刺耳至极,却不反驳,希望这能打消丹枫一时兴起的念头。

饮月移过视线,轻飘飘扫了眼说话的人,是另一个老东西,涛然。

现任龙尊总给人脾气不好且随心所欲的错觉。错觉终究是错觉,丹枫一向清楚利弊。让一个随时变成持明卵的老顽固上战场,必定不是好的选择,他放话威慑,没想过要兑现。他厌烦地摆摆手,示意无事就散会,这些啰里八嗦的陈词滥调他不想听。听了两千多年,从雨别烦到丹枫。更烦的是这群老东西每一世说的话差不多,他们自己不记得。

浴月重生,忘却前尘,实在美妙。

他走出大殿,雨水从飞檐流泻不止。海和天被一望无尽的雨衔接,阴云起伏,海水生波,一时间难分天地不同。显龙大雩殿的雕像在不远处冒雨。一队巡逻的护珠人从雕像边上走过来,见到他时停下来,曲手于额前向他致意,这是持明族的见面礼。丹枫同样以手加额,作为回应。护珠人到海边清点人数,交代任务,便下水察看持明卵和若木枝条的生长情况。

不用龙师强调,他也知道族人的数量越来越少,没有人比他更直观地感受到“少”的过程。在五龙远徙与仙舟结盟之前,「他」带族人在星海间遨游,那时候的古海远比现在活跃,每逢佳节庆典,海上一片歌舞升平,持明们结伴地献艺,在桥头拱门摆放花照瓶点烛投壶玩乐。商人们络绎不绝地踏着飞鱼桥来到海面,对古海的生态和繁荣绚丽的海上港市啧啧称奇,纷纷求购持明特有的产物。护珠人的数量足以成立军队,但凡有侵扰者,龙尊率领族人即可击退。

人少,最先是生产力凋敝。经济衰退,抵御外敌的战力减少,在星际漫游的风险承担能力一步步降低,五龙聚首商讨,决定接下仙舟递来的橄榄枝。至于仪式、舞步、祀祷的流传,是最无关紧要的。两千年过去,护珠人小队人数从五十人减少为三十人,十五人,十人,最终只得五六人。持明流传下来的旧传统只剩唱词残篇。盛大华美的祷祝仪式成为历史的烟尘,只有饮月君还站在祈龙坛上为古老的雩祀献舞,象征对建木的压制。

持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少得他渐渐记清楚剩下的每一个人,替他们记得他们的前世。他漫步在雨中的鳞渊境,沿磨损的石阶行走,到了鳞渊境和丹鼎司相交的岸边,一路上不见任何一张记忆里的面孔。

他踏过枯枝和细沙,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淋湿头发和衣服,手套冰凉地贴着皮肤。

远处飘起一缕细细的烟轨,在雨中不太起眼。丹枫顺着烟向下看,看到有三人站在海边。一人蹲着烧纸,一人撑伞,给蹲着的人打另一把伞,还有一道稍矮的身形撑伞站在旁边。他们烧了一小沓纸,雨势中火旺不起来,断断续续地烧完了,灰烬一截截断进沙里,浪涛一卷,成为古海庞大的自净系统中毫不起眼的一部分。蹲着的人站起来,接过伞,和旁边的少年说了几句话,携另一个人离开,朝他的方向走来。丹枫看清楚他们的模样,认出自己的部下。

逸家兄妹见到他,露出相似的惊讶表情。逸风眼睛通红,面色憔悴,疲倦地向他问好。她似乎想笑,嘴角抽动几次,还是放弃。逸舟揽住妹妹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他看向饮月君,瘦削的脸浮现略带歉意的、哀伤的笑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饮月大人,雨势渐大,我先带妹妹回家。”

出于医师的习惯,丹枫提醒他们注意保暖。兄妹对他说,您也保重。

站在海边的只有一个人了,那孩子早看到他。他一步步走去,少年一直看着他,距离五步远的时候,景元抬高手里的伞,将他罩在窄小的圆面下。

龙尊比他高一个头,额头顶上还长角,他不得不把手举到不太舒服的位置,两人才能同撑一把伞。景元将他湿漉漉的脸看了又看,懊恼今天没带手帕,问他:“丹枫,你怎么不打伞?”

打伞,新鲜的感觉。丹枫不记得多久没有撑伞避雨了。与其说他出门甚少带伞,不如说他出门不会下雨。哪怕是地衡司安排好的天气,他外出时照样云销雨霁,独自闷头喝酒则阴雨霏霏,晴雨随他心动,难得让雨淋在身上。

这在罗浮不是秘密。每次出现短暂的非预期内天气,地衡司便大致的判断龙尊的出行计划或者心情好坏。嘴碎的执事将其说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说书先生们听见了,不能免俗地写进新故事里,编上夺人眼目的标题,听故事的人知道了,觉得有趣,再说给其他人听,因此罗浮大部分人知道此事。逸家兄妹知道他不需要伞,所以什么也不问。

但景元要问。少年睁大圆溜猫眼,视线在他脸上打转,用更准确的方式问出更切中要点的问题:“你怎么在淋雨?”

龙尊的回答真实,但很不用心:“没带伞。”

景元听出他的敷衍,不信,“哦”了声,乖乖地转移话题:“我们来这里祭拜北堂前辈,他蜕生转世了。他替我挡下步离人的偷袭,受了致命伤,变成……持明卵。”

丹枫半抬眼眸,远眺空城宫墟:“护珠人把他放好在鳞渊境里了。”

“那就好,”少年点点头,低头看踩进沙子里变成粉末的纸灰,“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持明蜕生的过程。”步离人的尖刀扎到要害部位,持明血脉断定无力回天。等景元处决掉敌人,回头再看,北堂已经从血人变成一滩液态物质,泛着珍珠色光泽的液体聚成椭圆形的球体,慢慢地过渡到半固态。景元迅速且小心翼翼地将持明卵抢到怀里,反手挡开刀刃砍死敌军,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拼命也要把他带回罗浮。“持明卵的手感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还以为鳞片都是硬硬的,没想到能按出回弹的手指印。”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不在意龙尊听不听。他语速正常,像没事人接受了北堂的死亡,可是细听,能听出他哭过后不太自然的嗓音。少年脸上贴着纱布,战争在他的面目留下伤痕,也在他的心刻下创口。

丹枫轻声应道:“所以很脆弱。”

他这么一出声,景元突然想起来,身边不可一世的龙尊,似乎也是会变成一颗蛋的。不过他气势吓人,让人下意识忽略这一点。

“你也会变成这样吗?”他想到什么就敢问什么。

丹枫瞥了他一眼,简单地说:“会。”

景元好奇心得到满足,继续说下去:“逸风姐知道后哭了很久。我也是才知道他们好像有点苗头……逸舟中校认识前辈,他提议烧点纸在古海边,虽然不知道持明的习俗是不是这样的,但愿能慰藉北堂的灵魂,传达我们的心意,让他安安心心地转世。”

少年顿了顿,踌躇地说道:“但逸风还是伤心,她说北堂转世后就不记得我们了。可是我觉得,能够重生,应该是好事情吧?”

丹枫静静地听他一股脑地说,半晌才答一句:“他不记得了,但他还是他。”

少年似懂非懂地和他一起看向古海的水面。阴天使海水看上去不太清澈,海底的泥沙翻起来,水有点灰浊。波涛千变万化,看久了,景元有点累,觉得怎么变都差不多。他侧脸去看丹枫,龙尊像显龙大雩殿前的雕塑似的一动不动,长久地看着海,海上一片片破碎的雨的波纹,雨,下雨的天。

他望了很久,他们沉默了很久,古海边的雨似乎下不完,龙尊像变成海水中冰冷的石头。景元望着他,第三个问题在嘴边徘徊许久,被好奇心和一丝隐蔽的怜悯推动着吐露出来。

他问:“丹枫,你是不是有点难过?”

丹枫收回视线,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终于实实在在地看向过于敏锐的少年。他没说话,只是接过景元费劲举高的伞,握得很稳,雨沿着伞骨时不时在圆面边缘流出几道断续的水线,滚过他们的肩。

鳞渊境在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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