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韧的、带着些许细碎鳞片质感的舌头下意识地缠绕上了莱昂妮的手指，如同打着卷儿攀上青翠枝木的藤蔓，又像是冰凉滑腻的蟒蛇，缓慢地一圈圈收紧，想要不着痕迹地将猎物锁死。

她捏着他的下巴，目光有些居高临下地看向他，脸上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表情。

而珀尔也正抬眼与她对视。

他看上去有种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如同一只正埋在洞穴中酣眠中却被人突然提着耳朵拎起来的小动物，眼神懵懂清澈。

嫣红的，蛇信子般的舌尖在下意识地在空气中轻轻颤动。

珀尔涨红了脸，他并不明白对方这个充满侵略性的举动堪称无礼和冒犯，只是全身心地努力克制着自己卷起舌头，生怕自己傻乎乎地将口水滴落在她的掌心。

但想要收回舌头就不得不穿过对方的手指——看起来就好像是他故意用长长的舌头在她指尖来回摩挲一样。

最后他不得不难为情地将开叉的舌尖搭在女孩的掌心。

充满歉意地舔舐了一下、两下。

珀尔面颊滚烫。

他现在的模样肯定傻透了，他想。

莱昂妮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举起自己的空碗喝了一口，又将他手里的贝壳碗推至他嘴边。

她松开他的舌头，指尖嗒嗒敲击了两下贝壳的边缘，示意他照做。

人鱼的耳鳍小扇子似的扑闪了两下，他嗅了嗅碗沿，一边看着她的眼睛，一边试探着又伸出长长的舌头探进碗里。

“不要舔，喝。”

莱昂妮的声线平淡，又捏了下他的腮帮子。

人鱼的下巴尖俏，明明肌肉密度很大，脸颊却嫩乎乎的，皮肤无比光滑，手指按下去就会浮现一个浅浅的凹痕。

他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小小地哼唧了一声，又抬起眼满脸无措地望向她。

她意识到自己的声线和简洁的言语或许让自己看起来有些严肃了，于是又放缓了声音，重复了一次刚才的动作，耐心地训导：“这样喝会更方便，不要把舌头伸出来舔，直接吸或者让碗稍稍倾斜，这样倒进嘴里也可以。”

这次他果然明白了，学着她的样子低头含着碗沿吸了一大口，发现果然能吃到很多后立刻愉悦地甩了甩尾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

“做得好，继续喝吧。”

莱昂妮夸了他一句，看着他继续咕嘟咕嘟喝着饼干糊，这次的速度要快多了。

她收回视线，俯身掬了一把海水洗手。

看见他在进食的间隙抬起脸高兴地冲着她笑，于是也扯了扯嘴角，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然后他就像是得到主人许可的小狗那样又摇着尾巴安心地埋头大吃起来。

平心而论，莱昂妮其实并不喜欢他这样的性格。

她的确很喜爱人鱼美丽清冷的脸庞、危险矫健的身姿、未经驯化的野性、神秘莫测的能力，却十分厌倦他天真纯洁的性情——毕竟她所熟悉的、以往同她打交道的男伴从没有这种类型，好一些的知情识趣，双方点到为止，差一些的狂妄无脑，拿捏起来也十分简单。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都是自然而然的，是水到渠成就会发生的事情，这是社交场上大家默认的潜规则。

而像这样天真无知，坦诚笨拙的性格她已经许多年没有遇到过了——这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具体是为什么她也有些说不上来，只是隐约觉得有些抗拒。

就像看见了一张无暇的白纸，却因为自己手上擦拭不掉的墨渍和散乱开叉的画笔感到烦躁，明明抓着笔，却犹豫着无处下手。

这张白纸实在太过干净了，甚至只是把手微微伸出，都会显得手背黝黑，从感官上就会让人觉得不适。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了年幼时的自己。

在她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性格并没有那么尖锐，也不多么圆滑，而是一种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的安静，总是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的期待与盼望。期待着能够得到母亲的夸赞抚摸，期待着能够融入哥哥姐姐的小群体，盼望着能像条小鱼一样顺着潺潺的溪流游出去，游到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躲上两天，直到母亲担惊受怕地松口准许她以后可以自由地出门，才愿意游回家。

可现实往往十分割裂。

实际上她只能看见母亲的冷脸，哥哥姐姐们总是以使唤取笑她为乐，穿过庄园向外流淌的小溪上跨着一扇布满尖刺的高大铁门，下面的水道也是紧紧锁起来的，被惊慌失措的嬷嬷和女侍们从水里捞起来的她像个狼狈的落汤鸡，自然也受到了最严厉的责罚，她的逃跑总是以失败告终，在那个最渴望自由的年纪里莱昂妮其实从来没有出过家门。

那是她最天真最孤独也最无助的时刻——莱昂妮讨厌那个时候的自己，连带着也十分厌恶那种软弱无能的感觉。

而珀尔有时候就会给她这种感觉。

他像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摆弄他的人会看见光线从中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在忙碌的间隙她们也有过短暂的闲聊，她从中推测出了一些他的过往，可更加感到不解。

他明明比小时候的她还要天真，又不像后来的她那样懂得变通，这么多年始终遭受族群的排挤、打压、折磨、责罚，明明有着强大的能力，却一直被浓浓的恶意包裹……可他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这副模样呢？

笨到甚至连尖刺都不懂得如何长出，依旧天真得令人发笑，看见别人伸手就会甩着尾巴软绵绵黏糊糊地蹭上来。

太奇怪了。

到底是不在乎，还是他真的有一颗过分包容的心脏？

莱昂妮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中升起一种阴暗又古怪的破坏欲，她突然很想在这张纯洁无瑕的白纸上狠狠拓印手上的墨渍，将它涂抹得乱七八糟——

在他真正因为自己的天真而遭受无法愈合的重创的时候，他会变得像她一样吗？

她不知道。

可她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