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继续说道:“当年这案子令圣上震怒,未等结案就处理了涉事官员,难免会有冤枉误杀之人,江州上一任州牧,虽已告老还乡,仍旧受牵连。”
“上一任江州州牧?刘均?他在押解进京路上亡故,其子刘峻为父鸣冤亦被定罪,刘氏一族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充作官妓。”
顾洲近来翻看卷宗,恰巧见到了此人姓名。
“对,正是此人,老臣曾与此人共事三年,知他是个刚正不阿、两袖清风的好官,不信他有贪赃枉法之举,便派人南下江州暗中查访,”徐茂压低声音,“今日传来消息,派去的人找到了之前刘峻的小厮,得知刘峻生前曾将一本账册交给次女刘中芳,此女花名芳萍,已于三个月前入京。”
“芳萍?”顾洲眼中闪过一抹讶色,旋即恢复如常。
“对,”徐茂低头观棋,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能顺利进京,臣想大概是刘均旧部暗中相助,若能找到刘中芳,此案便有翻转之机。”
顾洲有顾虑,“教坊司女子皆在册,找人倒也不难,但若通过江州教坊司去查,时间久不说,更恐打草惊蛇,”
徐茂将一颗棋子挪了地方,“此事可令海棠去查。”
“海棠,我已将她已调入王府。”
“哦?是吗?”徐茂嘴角的笑意味不明,“莫非殿下对她……”
“不,舅舅误会,如今沈……深宅中的婢女来路不清,我命她入府,一则保护柳氏,二则也清理眼线。”
顾洲急着解释,差点将“沈明月”几个字脱口而出。
“那好,”徐茂这才放心,又给他一颗定心丸,“此事虽难,但终会有破解之法,殿下不要忧心,放开手去查,老臣自会暗中相助。”
“多谢舅舅。”顾洲饮了一口茶,说道:“许久未见舅母了,舅母可安好?”
徐茂放下书,轻叹一声,“劳殿下挂心,如今她正在气头上!”
“舅母因何事生气?”顾洲刚平整的眉头又微皱。
徐茂摆摆手,不在意地说道:“女人嘛,总是无事自扰,前几日她送了帖子到殿下府上,想拜见王妃,却收到‘王妃身子不适’的的回帖,自己就生起闷气来。”
顾洲恍然大悟,这几日他忙得焦头烂额,有时宿在公廨,有时宿在这里,给王妃的拜帖都是由书房的侍从代回,一律借身子不适回绝,而沈明月似乎没有任何兴趣这些事。
他赶紧揖礼赔罪道:“是外甥疏忽,改日登门向舅母道歉。”
徐茂却说道:“你舅母是想见你吗?还不是想见见新王妃!”
“她……”顾洲有些为难,现在这境况,沈明月怕是不会答应。
徐茂见他作难,捋着胡子呵呵笑道:“承平啊,舅父说句不该说的话,既已成婚,是该善待王妃但也不能这般迁就,夫妻相处之道,还需慢慢摸索呀!”
显然顾洲被误会了,但其中的曲折他也不知该如何说起,只回应一句:“是,承平明白。”
徐茂看着外甥的迟疑,心中再次叹息,但愿外甥是真的明白了,对于家族至亲的亲事,他最遗憾的是胞妹,徐娴最后虽得皇后尊荣,但他始终认为她遇人不淑,若能重新选择,他绝不会让妹妹再嫁入皇家。
放下棋谱,他似是想起什么,问道:“上次殿下说北境驱敌时有高人相助,不知何时能让老臣见上一见!”
这个“高人”现在正令顾洲心烦意乱,只能继续推辞,“此人……待时机成熟,自会去见舅父。”
“也好!也好!”
见个人还需等什么“时机”,徐茂心中大为不解,但见惨淡的愁云在室内弥散,他也未多说什么,这孩子深沉的性子到底是随了他母亲。
更深夜静,朔气凛凛,顾洲送走徐茂,站在院子里凝望悬于九天的月儿,在浓蓝上洇出红黄色的湿晕,像泛信笺上落下的一滴泪水,陈旧而模糊。
玉笛传情寄相思,他想收到笛子的人,一定会理解其中深意。
这其中有什么深意呢?
沈明月不解,反复观察着笛子,晶莹剔透、通体雪白、触手温润,除了金贵柔脆,没看出别的意思。
试吹了一下,本以为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没想到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与刚才的“仙乐一点也不搭边。
再仔细一看,原来是笛膜破损,她这才心理平衡了一些,不是吹得不好,是笛子自身的原因。
笛子上没有字迹,笛管内也没有字条,送笛之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明白意思,就往隐喻里猜。
汉乐府中有横吹曲《梅花落》,凄凉哀婉,满是去国还乡的孤独与悲愁,而梅花,霜中作花,凌寒傲雪。
又或者,笛子多为竹子所制,竹子清峻不阿、高风亮节。
总之,顾洲想通过笛子传达两个信息,莫大的委屈、不屈的品质和正直的气节?
想明白这些,她不禁要笑,真不是一般的矫揉造作,有话不直接说出,非要寄情于物、借物抒情。
今日虽说冤枉了他,但她也真心实意想道歉,奈何对方不给机会,反倒用这酸涩的做法表达怨愁。
那抱歉,她沈明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看不懂其中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