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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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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中菡低下头咬咬嘴唇,像是下定决心,抬头说道:“我叫刘中菡,是媚春楼芳萍的妹妹,她让我来找你,姐姐说你能帮我父亲洗脱冤情。”

芳萍妹妹?

沈明月略感惊讶,仔细看看眼前人,果然眉眼与芳萍相似,“你姐姐呢?她怎么不来?”

“我姐姐死了……媚春楼着火,特别特别大的火,姐姐把我推出来,她没来得及跑楼就塌了。”刘中菡像只受伤的小猫,抖着肩膀啜泣不止。

沈明月与海棠对视一眼,听刘中菡继续说下去,“我父亲在狱中悄悄给姐姐一份账册,说是什么案件的证据,现在在我背上。”

说罢,刘中菡解开系带,褪下衣衫露出背上密密麻麻的刺青。

女孩儿体量小,后背纤瘦,刺青甚至刺到了肩膀和腰部。

沈明月眸色倏紧,心中大惊,当即带刘中菡沐浴,抄下背上文字,将人安置在卧房小榻上,关紧门于灯下整理记录。

的确是空印文书案的银两去向记录,数额之巨令人咋舌,赃款经各种渠道洗白,最后流入同一个地点,雍州。

雍州,瑞王。

烛火在沈明月眼中跳动,她停下来凝神思考,壁上影子一动不动,窗外雨初停,偶尔传来的嘀嗒声格外清晰。

一个闲散亲王,再骄奢淫逸,哪怕用金银建屋、珠宝造景,也花不完这么多银钱,亲王俸禄和齐帝给的私银足够瑞王挥霍,他还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晋王、银两、瑞王、北蛮……

千头万绪难理清,不好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可那念头飞得太高太远,沈明月看不清是什么,事情复杂到让她感到恐惧,甚至觉得有密信没必要送,需亲自去找顾洲。

愁绪纷扰,睡意全无,沈明月与海棠躺在床上闲聊。

海棠回想前事,恍然道:“怪不得我两次探查芳萍卧房都没找到账册,原来是在刘中菡背上,定是芳萍担心泄露,才这样做,不过她真够心狠,这不是毁了妹妹一辈子么。”

沈明月倒是敬佩芳萍,“她是对自己狠心,逼自己尽全力保护妹妹,烟花之地难有全身而退者,有这一身刺青在,不管多难,她都得护妹妹清白,同时也就保全了证据,好在刘中菡脸上有胎记,不至于被人惦记。”

“那不是胎记,也是刺青。”海棠声音很低,似乎也被芳萍的心思惊到。

沈明月摸摸自己眼角,想象文身时的痛,不禁打个冷战,问道:“能洗掉吗?”

海棠想了会儿才回答:“医书上倒有‘美玉灭癍’的记载,需先以毒药点之,待结痂脱落新肉复生,再用玉石粉涂搓。”

沈明月明白其中道理,先用酸洗再祛疤,只是好大一片,刘中菡有罪受了,她叹口气,“以后试试吧,眼下的关键是如何保证这丫头的安全,咱们不日就要去北境,不能带上她,得找个可靠的人托付。”

将人杀掉是最稳妥的法子,海棠知道,依王妃的性子想不出这样的做法,也不会同意这样做,但她想到一个人。

“可以托付给国公。”

沈明月听完眼前一亮,怎么就将徐茂给忘了,经上次面谈之后,她已在内心认可这个舅舅,此番不仅能将人托付,就连刚才的想法也可与徐茂商谈。

她抱着海棠的脸亲两口,“美人儿就是我的智囊,明日去见国公,睡觉。”

海棠捂着脸,半天缓不过神来。

雨过天晴,微风不燥。

绍王府门口内,辉阳挺直脊背跪在沈明月面前挡住去路,“不行,殿下有令,不许王妃出府半步。”

沈明月收起平日里的和蔼,直接下令:“来人,把他绑起来。”

话音未落,肖广林便上前,毫不费力地将辉阳手臂扭到背后,拖到旁边让开路。

沈明月目不斜视、昂首阔步地带着一众人出门。

“小子,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分不清大小王,绍王又不在,你做做样子得了。”等沈明月马车后,肖广林松开辉阳,“在家等着吧,出不了岔子。”

车轮滚至琴台巷,安国公已在内等候,今晨他正愁着要如何见绍王妃一面,就收到海棠遣人送来消息,当即命人备车更衣。

“见过舅舅。”沈明月见到徐茂后率先行礼问安。

“这如何使得,老臣见过王妃。”徐茂腰弯得更深,先问对方意图:“不知王妃招见老臣,所为何事。”

坐定后,沈明月闲话少叙,将局势推断全盘托出,拿出账册拓本给徐茂看。

徐茂一沾眼,便看出其中大部分是晋王的人,心底对沈明月感到敬服,竟觉之前小看了这位沈先生,久居深宅之人竟然能准确无误地判断时局,这份敏感,连朝中几经沉浮的老臣也不一定能做到。

“正巧,老臣也要说此事,北境战事胶着,殿下举步维艰,朝中已开始指责殿下用兵不利,要求更换主将。”徐茂拿出他拿出一块破布,“先看这个,这是裴济的亲笔书。”

沈明月接过,只见布上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内容:“……裴某受晋王胁迫,送婢女采菱入绍王府,监视绍王行踪,伺机行刺。”

看来顾洲没猜错,裴济真正的主子是确实是晋王。

沈明月还有疑惑:“这如何得来,裴济有什么把柄在晋王手中,甘愿为他卖命?”

“还不是为面子才这样说,掩饰他那些风流债,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裴济不算英雄。”徐茂重重放下茶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可怜方英还念着那竖子,悄悄去狱中探望,带回这个。”

“裴济的话有几分可信?”沈明月对证词存疑,“秦王谋逆案两审,他始终坚持自己是受顾清指使,为何现在松口了?”

对于儿女债,徐茂深感无力,“这是绝笔信,裴济被人毒坏嗓子,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大概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才告知实情。方英与他和离后才发现已有月余身孕,他大约是愧对方英,想为孩子积些德。”

沈明月问:“裴济为什么不直接向大理寺交代实情?”

“王妃不涉足朝堂,把事情想简单了。”徐茂捋着胡子详细说明原因,“案子已由‘秦王谋逆案’变成‘袁氏谋反案’,可见圣上有意保下顾清,证词一出必定会让大理寺结案,为顾清平反。晋王布这么久的局,王妃以为他会善罢甘休吗?大理寺审讯,不会对官员动刑,裴济一身伤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怕是他前脚翻供,后脚不仅自己没命,连带裴家都会一并没命。”

沈明月想到那只断手,行事手段狠辣,是晋王的风格。

“晋王这人不简单,藏得太深,现在想想行宫叛乱那夜,晋王能在羽林卫中安插人手,说明早有准备,当时他完全可以提前打开大门,迎顾……”沈明月顿一下改了口,“迎绍王进门,但他却将人手安排在宴席上,虽说是擒贼先擒王,杀掉袁君正,叛军无首就会投降,但我总觉着他是在抢护驾的头功。”

徐茂也因此事气顾洲好久,怪顾洲轻信晋王,他面色不虞,说道:“这件事的确是承平识人不清,吃了暗亏,巡防本就是他职责所在,结果问题偏偏出在巡防上,他虽出力最多,但功劳苦劳全无,圣上不追究责任已是开恩。”

“这事勿怪承平,羽林卫是陛下亲卫,承平只负责猎场防守,管不到行宫防守,与晋王合作是个稳妥的法子。”沈明月说完才发觉她在为顾洲辩解。

“哦……原来是这样。”徐茂没想到王妃会出言维护,轻咳一声不与她辩驳。

沈明月脑中的念头突然落地,她看清那是什么,拧着眉心说道:“如此一来,刺杀绍王的是晋王,与瑞王勾结的是晋王,暗杀陈长生的暗器与刺杀绍王的暗器出自同一人,而这人受雇于雍州……”无数碎片拼凑起事实,她神色变得严峻,“那么我怀疑,晋王和绍王联手,勾结北蛮人,意欲谋反。”

徐茂猛然抬头,面上大惊失色,他只想到晋、瑞两王勾结,没想到他们会通敌。

“若真如此,承平危矣。”

沈明月起身端正行礼,“今日来找舅舅,就是想与舅舅商议北上之事,如今不管真假,事态已然危机,我即刻启程,去助顾洲一臂之力。”

徐茂好与人对弈,眼下虽无棋子,却生出一种棋逢知己的感觉,他亦起身行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京中自有我周旋,王妃且放心去。”

沈明月深鞠一躬,走到门口复而转身,“还有一事,我思来想去,觉得有必要向舅舅禀明。”

徐茂收拢衣袖,“王妃请讲。”

“皇后……皇后娘娘的死,是陛下授意淑妃做的,因为他拿不住娘娘的孩子是不是顾家血脉。”

此话犹如惊雷在脑中炸开,徐茂眼睛陡然睁大,有那么一瞬,他怀疑王妃说话的真实性,但他还有理智,王妃是局外人,没有诓骗的道理,他选择相信。

彻骨寒意自心底而起,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徐茂了解齐帝的凉薄与猜忌,但没想到他狠绝到连自己的妻儿都下得去手。

已没有时间去问详情,他强忍着情绪叮嘱道:“此事先不要对承平说。”

沈明月明白徐茂是担心顾洲分神,不能专心于战事,心领神会地点头告辞。

纤细而坚定的背影是徐茂全部希望,他眼中透出决绝,拳头捏得嘎嘎作响。

不管是谁,都得给顾洲的帝王之位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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