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日放榜时的儒雅老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谢恩那日,顾珉站在人群中,随着众人拜下又起。她年龄最小,谢恩便在最后。她沉着气等仪式结束,退回座位上不过半刻便悄悄起身离开。
孙侍郎的府邸不算大,甚至相对于他的品阶来说有些简陋,顾珉且行且看。前面行来两个婢子,她依礼退至一旁。
“听说了吗?那位又在外面欠了酒钱。店家都找上门来了。”
“为何还不赶出去,若是影响主人的仕途可如何是好?”
“赶不出去。这七年闹了多少回,何曾说过要赶出去?”
七年?顾珉闻声当即上前:“这位娘子,你们说的是何人?是七年前来到府上的吗?”
婢子防备道:“郎君是何人?”
“某是今科进士,来府上拜会座主。”她拿出自己的玉牌给人看。
“确实是士子们的牌子。”婢子卸下防备,“是府上的一位马夫,的确是七年前来到府上,左脸上有好大一块胎记。其他就不便告知郎君了。”
“多谢。”
马夫,倒也有可能。
孙府的马厩在西北角,府上共有两匹马。顾珉一路问过去,远远看见一位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子正往食槽里加饲料。
她行至近前:“这马儿膘肥体壮皮毛油亮,一看便知是好马。想来全拜您精心喂养。”
马夫放下木桶,抬头,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贵人谬赞。”
皮肤粗糙,因常年暴晒而肤色黝黑,左脸上有坑坑洼洼的印记,但没有胎记。
顾珉:“某是今科进士,正想买匹马儿用于往来游历,瞧见您在喂马,就想讨教一二。”
马夫坐到一旁的木凳上,拎起粗陶茶壶倒水,自顾自喝起来,“我一介粗人,不过每日按时喂养,没什么可请教的。郎君请回吧。”
顾珉好似没听明白他的话,十分自来熟地坐下,套近乎道:“您这是谦虚了,正所谓孰能生巧。我一看这马儿便知您不简单,想来是喂了许多年了。”
马夫并不说话。
顾珉咬咬牙,从身上摸出所有的钱推至马夫身前。
“贵人何意?”
“我只是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马夫抬头,一双浑浊略凸的眼睛直直看向她,其中似乎有一闪而过的阴森寒意。须臾,他道:“贵人请问。”
“敢问府上是只有您一位马夫吗?您是何时来府上的?”
“有两位。我是六年前来的。”
“另一位为何不在?他又是何时来府上的?”
“他常不在,没有人敢管他。来的时间,如果我没记错,他是七年前八月初五来的府上。”
七年前八月。
那场谋反案发生在七年前六月,负责送信的户部侍郎顾敬之因谋逆罪入狱,三皇子侍从则在动乱中不知所踪。
顾珉摸摸自己的左臂,“要如何才能见到他?”
“他爱喝酒,还要配上上好的猪头肉。”马夫抬头看看天色,“算算时辰,该回来了。”
桌上所有的钱被一双粗糙的手拿走,马夫进到一旁的草棚内躺下,眼神微眯着,侧着身子打量外面的不速之客。
果然,顾珉没等一会儿,一个左脸有胎记,肥头大耳的男子提着酒坛子从府门的方向左一扭右一扭地来了。
顾珉眼神定在他的身上,不自觉握紧双拳。她深吸一口气,平复略有些紊乱的呼吸。
男子提着酒坛子边走边喝。这酒是胡姬酒肆买来的,够劲儿是够劲儿,就是贵,足足花了比往常多一倍的价钱。不过想想那胡姬白嫩的脸蛋,啧……他嘿嘿一笑,觉得这钱花得值。
他正待提着酒回去,再配上二两卤过的猪头肉好好享受一番。谁知在自己往常呆着的地方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看起来十分文气,他一拳能打两个。人坐在那儿,一个劲儿盯着自己看。难不成是来催债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眼睛骨碌碌一转,提着酒坛子拔腿就跑。
顾珉见人逃跑,当即便追。她这时无比庆幸自己在家中十分重视体能训练,也跟着乡间一位镖师学过几手拳脚功夫。不过几步之间,就追上了那提着酒坛大腹便便的胖子。
她一脚踢在那人膝弯处。酒坛轰一声四散炸开在地面上,里面的透明酒液蔓延流开。
胖子措不及防,一下子跪倒在地。顾珉反手将人按住。匕首自左袖中滑出,白刃映出她一双凌厉眉眼。
“跑什么?”
小命握在别人手上,男子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饶命!饶命!我一定再也不欠酒钱了!我再也不敢了!我这就去求夫人,让她帮我把钱还上!”
顾珉懒得理他的鬼哭狼嚎,捉住他的右臂。李晏说那位侍从曾为救三皇子在右臂留下一道两寸长的刀疤。
她推上那人衣袖,右臂肥肉松散,软似棉花,哪里是练过刀剑的样子?更关键的是皮肤光滑,连颗痣都没有,哪里来的刀疤?
顾珉心重重一跳。
怎么会没有!
“饶命!饶命!夫人是我亲戚,一定会替我还钱的!”那人还在呼喊。
“你右臂为什么没有疤痕?”
“疤痕?我当然没有疤痕。饶命啊!您要什么都好商量,不要杀我!”
顾珉放松了力道。她找错人了吗?
男子喘息道:“你是不是找错人了?右臂有疤痕的另一位马夫,他……”
她头皮发麻,意识到什么猛然转身,手腕一翻匕首刺去——
晚了。
阴影早已将她覆盖住。
匕首哐当落地,一条结实的手臂死死压住她的喉咙,顾珉身子被拖着后倒,余光只能瞥见那名马夫狰狞的面容:“我右臂有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