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兄直说便是,怎么还跟我客气?”
钱谨从胸口摸出一封无名信:“此信可否请顾兄帮我埋于赵公府上花园中那棵海棠树下?”
顾珉等了一会儿,那人没接着说。
“钱兄,并非我不信你,只是我总该知道缘由和信里写了什么。否则出了事,让谁来担待?”
钱谨咬咬牙,脸上神情挣扎。半晌,终是下定决心道:“顾兄能否保证我接下来之言不会为第三人知晓?”
“此事若不伤天害理,我保证不会有除你我之外的第三人知晓。”
钱谨神色柔和,眸中似有怀念:“那日我去赴赵公府上诗会,行走间偶遇一女子。她容颜如幽兰葳蕤,气质如桂华皎洁。正是赵府上的三娘子。”
原是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后来?”
“我同她攀谈几句,言辞间十分投机。她饱读诗书,才过男子。我便同她谈诗论道,常有往来。”
顾珉疑道:“如何来往?”
“我买通了赵公府上的花匠,他每日入府,来往信件便由他埋在那株海棠树下。我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她在信中说自己偶感风寒,我十分忧心。可那花匠回了家乡,无人替我送信问候。”
“你为何不再买通一个木匠草匠?”
“此举有污女子名节,我不愿再有人知晓。”
还算有良心,可惜只有一点点。若真心爱重,便连花匠都不该有,更遑论今天来找自己。顾珉幽幽看他:“《诗》言:‘娶妻如何,匪媒不得。’钱兄若真心爱重,便该诚心求娶,这般墙头马上,非君子所为。”
“我如何不想诚心求娶?”钱谨苦笑,“只是我出身商贾。今年虽中举,却不过是个明经。赵公如何愿意?”
“赵公不愿,钱兄便搏出个前程来,届时年少有为仕途大好,赵公自然会愿意。如今这般举动——”顾珉将信推回去,“若教有心人知晓,受苦的只会是赵三娘子。”
钱谨面露失望。
顾珉叹息:“不过,我可替钱兄打听赵三娘子是否风寒已愈。”
“当真?”钱谨惊喜。
“举手之劳。”
“那顾兄是否可以去那株海棠树下看看,是否有未送出的信件?”
“……可以。”
她到底为什么要答应钱谨啊!
顾珉一入府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实在多事。然而事已至此,只能趁着及冠礼还未开始寻个由头满府乱转。这赵府也忒复杂了些,院子好几进。方才问了洒扫仆役,那人说过了书房再向东便是。她已绕着找了好几圈,硬是连书房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左右看看,觉得眼前这个岔路口似曾相似。方才她是走了哪边来着?大约是左边吧?
顾珉迟疑着往右边去。
行了数十步,眼前忽然出现一颗极高大的玉兰树,枝桠繁盛,飘花入窗。一旁的建筑看起来好像书房!顾珉眼前一亮,终于找到地方了。
那窗豁然被关上。片刻后,一位小厮出门来守在外面。顾珉直觉自己现在不该过去,正要原路返回。
“太子——”
这一声凌厉非常,穿透窗户便戛然而止。说话之人该是意识到自己声音过高,及时压下。书房外守着的小厮恍若未闻,眼神落在那棵玉兰上并未移开分毫。
顾珉悄然上前,猫着身子伏在窗下。
“赵公心意已决?”
这声音听着是卢相。
“此事老夫必要弹劾。十年前河北大旱,饿殍遍野。宋兆身为怀州刺史,竟然倒卖赈灾粮从中牟利,全然不顾民生之艰。卢相当年身为户部尚书,赈灾安抚,亦有失察之责。老夫会一并上奏。”
宋兆。李晏没有提起。卢相力保,该是太子党人。
“赵公何必如此?此事过去多年,如今重新提起,又有何益处?宋兆如今外任刺史,治上百姓安居乐业,赋税以时。水清无鱼的道理,赵公不会不知。”
“民生多艰,卢相莫要为党争而忘了本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事老夫意已决,卢相请回吧。”
“赵公若必要如此,老夫便也要上奏陛下。当年赵公任职刑部时收受贿赂一事,并不是无人知道了!”
“你——!”
竟然连清正闻名的赵公都——顾珉暗自心惊。她一动不动蹲着,腿脚麻,忍不住小步移着活动。
“啪——”
细微的声音,听着像是什么被折断。这响声在她耳侧炸起,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出。她僵着脖子转头,看见一只把树枝踩断两截的猫。
“谁在外面!”
顾珉欲哭无泪。
猫大爷!我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