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差不多了。
莎拉合上笔盖,塑料与木质桌面碰撞出闷响。附近有人被惊动,不满地瞥过来,却在看清是她后迅速转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她没在意,只是慢慢把文具收好。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摊开的《弹道学与痕迹分析》封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半空中缓缓沉浮。
结束了。
不是指这门课,而是某种更庞大的、持续了多年的东西。
□□学校的课程、绩点、小组作业、那些在图书馆熬到凌晨的夜晚,还有她曾那么用力维持的优等生幻觉。
背包比来时轻了许多。莎拉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出细长的噪音。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一排排书架,感应门在她身后无声滑开。
室外空气带着微燥,混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她深吸一口,感觉肺叶里最后一点滞涩也被冲洗干净。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里西同学?”
声音从侧前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莎拉停下脚步,抬眼。
图书馆侧的欧石楠丛旁,或站或坐着三个人。
阿克顿坐在长椅的椅背上,对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塞西莉亚的位置更远些,正用吸管小口啜饮着咖啡;而白兰懒散地倚在树干上,笑眯眯的,不停往嘴里塞棉花糖。
很经典的组合。
很经典的……等她自投罗网的表情。
莎拉扶了扶眼镜——鼻梁上这副当然是全新的,款式和之前那副很像,但镜腿内侧刻了串细小的花体字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才慢吞吞地走过去。
“说什么?”她靠着塞西莉亚坐下,把背包放到脚边,“祝大家毕业顺利?”
“少来。”阿克顿把屏幕转过来,正对她。
画面说不上清晰,应该是从某个监控探头截取的,但足够看清燃烧的废墟、弥漫的烟尘和一道狂奔的身影。
她跑得很快,却忽然刹住,没有犹豫地跪在碎石里,扬起一小片尘埃。她从一个几乎被掩埋的人手中取走了项链,两枚沾染血污的岚之半戒在掌心合二为一,然后被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了他的中指。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跳回开头,重新播放奔跑的那一幕。
图书馆外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球类撞击声。欧石楠的淡紫色小花在微风里摇晃。
莎拉又看了第二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伸手扶了扶眼镜。
“画质真差。”她评价道。
“这可不是重点!”阿克顿用指关节敲了敲屏幕,“这玩意儿的高清版现在正在黑市流通,标价不菲,但因为属于‘开膛王子最新战地影像’还附带‘疑似恋情实锤’,买的人可不少……”
塞西莉亚放下咖啡,凑近一些,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说真的,甜心,你在和他求婚吗?在鲜血和火焰中间,为昏迷不醒的恋人戴上象征胜利和联结的戒指……”
莎拉忍不住纠正她:“没有昏迷。”
虽然失血过多、脑震荡、左腿腓骨骨折、右手腕脱臼、三根肋骨骨裂,全身还有二十余处需要缝合的伤口和无数挫伤……但他很清醒。
甚至还有力气说话,气息短促,浸着混不吝的得意:“……王子批准了。”
“总之,”莎拉轻轻哼了一声,“他清醒得很。”
白兰终于把最后一块棉花糖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既然没被拦截,难道是从内部泄露出去的?”
莎拉眼神游移,短促应了一声:“呃,战斗结束后,中立裁决机构移交了所有监控数据备份。玛蒙挑了一些,想独家卖给贝尔,但是……”
“但是?”
“贝尔说,‘你才应该付钱给王子,让你欣赏到了这么精彩的画面’。”
几人闻言,都忍不住捂脸。
“所以玛蒙就把素材处理了一下,扔进黑市了。”莎拉耸耸肩,“他说‘这是对不懂商业规则和版权意识的蠢货的惩罚’。”
她想起什么,补充道:“玛蒙还抱怨,说这简直和当年一样让人火大……他好像一直对针对贝尔成绩单的那场赌局耿耿于怀。”
白兰忽然插话,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探究:“咳,说到成绩单,我和塞莉有些有趣的发现……贝尔菲戈尔虽然态度散漫,但涉及到战斗和生存的实操课从来没掉过链子。理论上,如果他只是想把文化课敷衍过去,也完全有能力低空飞过合格线。”
“可他偏不。每次都在挂科边缘徘徊,逼得你上司不得不找外援……”塞西莉亚做捧心状,“嘿,我觉得某人的学业帮扶关系好像并不简单!”
莎拉愣了一下。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些被飞刀钉在墙上的笔记、永远词不达意的论文、还有某人在专业课上睡觉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碎片闪过,串联起一丝微妙的可能。
莎拉抿了抿唇,没接话,耳根却有点发热。
“停,打断一下。”
阿克顿翻了个白眼,他对这个话题没太多兴趣。
“伙计们,我的意思是,她现在简直是个价值连城的靶子。”小伙子毕竟从事情报行业,忍不住忧心忡忡:“开膛王子的仇家不少,以前是找不到可以牵制的软肋或者弱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