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几条讯息发于夏季，是对林亭鹤没有回讯的猜测、漫无边际的期待，前者居多。
来讯频次渐低，最后一条讯息停在六月二十九日，内容是：“亭鹤，好像许久未见了。还有‘下回’吗？”
今日是九月初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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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亭鹤从天阶上闷头往下冲，真气通通用于开道，毫不顾忌自身。
其实后天大阵还不是很稳定，台中局势也不明朗，这个时候下台绝非明智之举。但林亭鹤就是要去一趟。他可以做到的，只要让路途上的耗时少一点、再少一点。
符泽王君竟然殒落了，羲泽此前明明没有提及……不，真的没有提及吗？羲泽没有透露过一点迹象吗？我没有留意吗？我出错了？
连串问题呼啸而过，林亭鹤的心神乱得像被庞大风旋所戏弄的蝴蝶。
鲛王府交接得如何？宸朝乃至七郡格局变换成什么样子了？王君乍换，鲛王府还有多余的精力探查鲛珠最终去向？
鲛族重变，他现在合该思考这些关乎七郡琼台的要事，抓住一切变化判断下一步、下一百步的方向。
但林亭鹤的神识似乎不会转了。所有思绪兜兜转转都变成同一个问题：羲泽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林亭鹤无法得出定论，这也驱使着他将下台所需时间从十日缩减至五日，让他赶在九月十五日傍晚于鲛王府外站定。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色渐暗，鲛王府的高墙在盏盏鱼灯的点缀下仍显出几分暗淡。正门处青门紧闭，已经落钥。林亭鹤倾耳听了片刻，转向王府侧门去。
侧门门环上系着一截深青鲛绡。林亭鹤上前叩门，不过片刻，听里头有鲛问：“何方来客？所为何事？”
是羲泽。哪怕声音做过伪装，林亭鹤也听得出来。
羲听上去没有受伤，不过有些疲倦。林亭鹤心里石头落了一半。
他顺着话回应：“天上来的，来见鲛族王君。”
“为何此时来？”门后的鲛问。
“鲛王早早来讯，而我因事耽搁，没及时看见讯息。”林亭鹤肃声道，“应邀却来迟，是我过错，特此来请罪。”
门后静了片刻，才道：“你来得太迟了。”
“我若看过讯息还不来，那才是为时已晚。没有人看过……的讯息会不担心。”
“你……亭鹤。”门后的鲛先撑不住了，羲泽面对林亭鹤总是如此。
“你近来还好么？”林亭鹤轻声问。
“好的时日已经过去很久了。”羲泽嘲道。如果他的声音不那么消沉，这句话听着还像句挑衅。
“……对不起，羲，是我没有……”
“不必道歉，亭鹤也有事要做，”羲泽打断了林亭鹤的话，“还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对吗？”
林亭鹤沉默良久，实话道：“是。”
“那亭鹤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或许明日，或许今日。”
羲泽低笑了下。对鲛族而言，他的嗓音有些干了。
“那亭鹤想今日回还是明日回？”他又把选择权交还给林亭鹤。
林亭鹤沉默不语。
如果放在平常，林亭鹤必然会直言“还破事儿一堆等着干呢，你要不让我进门我现在就走”。但平日里的羲泽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现在的林亭鹤也不敢这样回答。
林亭鹤没说话，羲泽却听懂了。
“看来现在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促膝长谈的好时机，不是么？”羲泽缓缓道，“这么久都过来了，大不了再等个能慢慢聊的时候。”
“亭鹤，先回去吧。”他长叹一声，又笑了笑，“鲛人寿数够长久，还等得起。”
林亭鹤不由走近一步。
突如其来的酸楚堵住了他的喉咙：“羲……”
在林亭鹤面前，羲泽似乎总是在等待。
修士的岁月可以在修行中无知无觉地过去，岸上鲛人的生活却是十二个时辰接着十二个时辰——鲛人的十年与仙人境的十年太不同，只是双方同样漫长的寿数充当了不用心的遮饰；一方没留意，另一方又绝口不愿提。
“真的对不起，羲，”林亭鹤闭上眼，止不住抽气，第一次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到可笑，“我……”
他哽噎了。
羲泽用指腹抚过靛青门板，好似在拭去爱人颊边滚落的泪珠。
“嘘、嘘，不要哭。”他低声道，“亭鹤若是这样，羲就不想让亭鹤走了。亭鹤和羲都还有事情要做，所以不要哭。”
林亭鹤眼眶还红着，被这话说得一呛。
羲泽无声弯了弯嘴角，继续道：“羲先前找不到亭鹤，确有埋怨有失望不假。但现在亭鹤到这里，羲还是很高兴。亭鹤没想抛下羲。”
“余下的事情，羲想等我们都无甚负担的时候再说，而不是现在这么匆忙。”
“我很担心，羲。”林亭鹤突然出声，有些语无伦次，“我……尽快将事情处理完，今日就回去。但……我就看你一眼。”
“不，亭鹤，”羲泽笑叹一声，“别这样。”
他们隔着墙对峙，月光自中天洒落。
林亭鹤注视着门环上的鲛绡，率先打破沉默。
“你现在不方便见我。”他肯定道。
“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毛病。”羲泽没有回避。他顿了顿，继续道：“羲也想亭鹤，但不该是现在。”
“轮到羲让亭鹤等了。下回，下回随亭鹤怎么看怎么检查。”
“亭鹤，回去吧。”
林亭鹤微微抬眼。如果没有门板阻隔，他这一眼将直接对上羲泽的目光。
“好，”林亭鹤应下了，嗓音仍留有几分艰涩，“说好了，你不准跑。”
“我这次回去不闭关，也会随身带着通灵佩。”
“好，羲知晓。”羲泽极富耐心地回应。
又一阵沉默。
“那……我走了，羲。……下回见。”
“下回见。”羲泽慢半拍似的回应。他的手扣住门环，在环上留下五道凹痕。
他耳鳍轻轻贴在门扇上，听林亭鹤轻声走近，手扶上门柱，半晌后沿着鲛王府的墙垣，慢慢往西去了。
羲泽专注地听着，抬起一手无声制止了想上前来的溯昼。待林亭鹤起阵离开后他才收回心神看向溯昼：“都审了？”
羲泽克制不住咳了数下，松懈之后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全然不复先前清亮。
“是。”溯昼上前扶住羲泽右臂，眼中焦急，“王君，溯扶您回冰池。”
羲泽微微点头，卸除身上的隐匿阵法。鲛人血的味道顿时溢出。
“挖到哪家身上了？”羲泽瞥了眼皮肉尚未长好的左臂骨，哑声问道。
“武器是万灵傀派的手法，抓到的那几人有断云和玄渊的传承……”溯昼仔细托住羲泽，一一回禀。
“继续挖。冰池接上水镜，吾亲自看着。这次线索不能再断了。把先前审出来的金页拿过来。明日让他们继续回访受惊的城民，支爻再带队鲛出去领船，必须将百姓安抚住。”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