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玉台的动荡一直传递到天阶上。
郁如浮感知到上方震颤,本就差劲的脸色更是蒙了层霜。她一手护住郁湘,一手拽上冼慈予便往下加速,拽得冼慈予差点没抱住怀里的小盒。冼慈予抬头瞥见次第亮起的阵纹,却猛然拍掉郁如浮的手,转身就要往回冲。
郁如浮急声斥道:“做啥嘞你!”
“他们还没下来……”冼慈予声音沙哑。
“操他天爷的,人是刚没下来么?!”郁如浮眼一闭,扯着嗓子痛骂。
郁如浮的话与声音都和刀锋般锋利,但冼慈予充耳不闻,兀自回身。郁如浮怀里的郁湘抱着把刀有些昏沉,两人皆被带得踉跄。
负责抱山蔺的匪遗浑身一顿,琉璃眼珠混乱转了几圈,还是谨遵林亭鹤的命令,腾出一手接替郁如浮拦下了冼慈予。
“冼师,几位仙君嘱咐,您该尽快下到七郡。”匪遗恭敬道。
这话叫冼慈予发了怔。她脸上空茫一片,失了气力也不再挣扎,被郁如浮和匪遗扯着跑。
山蔺被匪遗扛在肩上,在颠簸中伸手艰难地揽住母亲的肩,抬头望向来路,倒映着琼玉台赤光的眼中满是困惑。
不到一个时辰前,林亭鹤还在给他编小辫。方扎完一条小辫,林亭鹤忽停了手,通灵佩也急响起来。山蔺身子卡在他膝间,仰头看见林亭鹤线条优美、骨骼清晰的一侧下颌。
林亭鹤正朝东眺望,喉头滚动了一下。山蔺耳畔的心跳声慢慢加快,一瞬间与林亭鹤的声音重叠。
“蔺蔺,匪遗马上带你见你母亲。——匪遗,你和冼师按之前说的做,尽快离开琼台。立刻去!”
林亭鹤的话语轻而有力,手上扶住山蔺脊背,一把将他稳稳托起。
“离开什么……嘶!”山蔺被乍然推着起身,不由发出短促的惊叫。匪遗不知从哪个角落冲出来扶住人拦腰扛起。
“匪遗,放我下来!”山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怎么了小林叔?小林叔?”
他在匪遗肩头扭过身,只见飘飘落下的碧窗纱。
·
匪遗扛着山蔺赶往冶方殿,半途上遇上了形容严肃的山肇和冼慈予。
两人且挡且退,身后术式与剑气齐飞。
匪遗高喊:“冼师,仙君说照原定行动。”
“知道了!”冼慈予拿着一扇一伞,也没问林亭鹤在哪儿,只大喊道,“护好蔺蔺!”
正说话的关头,匪遗闪电般将山蔺从肩头换到胸前,眨眼间抬手严严实实挡住了山蔺后心。
“铮铮”数声闷响,匪遗臂上留下数个小而深的凹痕。
见一招不成,施术者深深看了匪遗一眼,转头应付山肇的攻势。
“赶紧走!”冼慈予一声高喝,手中红绸伞架死剑锋,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扇面尽数展开,轻盈似蝶回旋着划向剑主。
匪遗既把话带到,当即护着山蔺往西际飞奔。
东天隆隆作响,碰撞声不绝于耳。山蔺被面朝里摁在冷硬傀体上,又硌又闷,不由挣扎着探出脑袋大喘一口气,颠簸中看见和自己父母打斗的人影。
“洛姨卫姨?!”
山蔺懵了。
眼前一幕显然不能用修士间的切磋轻轻揭过,卫曜剑风狠辣,洛殊周身流光溢彩,举手间攻击却凌厉果决。
山蔺看得心惊胆战,和卫曜、洛殊对招的两人却觉得不对劲。
两人突袭招式百出,但洛殊似有掣肘,而凭卫曜的修为,还不至于和他们纠缠这么久。
她们在等什么?
“你、放开!”山蔺激烈捶打着匪遗的铁臂却挣不脱,被牢牢抓着径直往西际去。
冼慈予招架之余朝孩子那儿瞥,瞳仁忽然缩紧,失声大喊:“匪遗!”
一道弧形云墙拔地而起。匪遗反应极快,脚尖一旋拧身险险避开,正欲提速飞奔,脖颈前却有寒芒闪过,愣是将他逼停。
杀机太盛,连山蔺都一下屏住了呼吸。
匪遗护着山蔺的后脑和脊骨后撤一步,洛殊跟着走了两步。她指缝间的三支箭尖,一支压着匪遗掌背,其余两支抵住了山蔺两肋。
真气凝成的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扎进哪儿。
山蔺觉得背上两点冰凉,小声地叫:“洛姨。”
“哎,真乖,”洛殊打量着匪遗,笑眯眯地用了点劲,“蔺蔺别动哦。”
冰凉的感觉沿着脊骨窜上头,山蔺不由微微发颤,皱了皱鼻子。
冼慈予手中红伞才抬了几寸,颤了颤,还是放下了。
山肇反掌成盾,配合着飞扇挡住卫曜,嘶吼道:“洛殊!别动孩子!”
洛殊头一次听见山肇如此大声地说话,还有些新奇。她试图用箭尖拨平山蔺背上的衣褶,口中道:“哎……那恐怕不太行。”
“人在屋檐下,哪有不低头。”她歪头听着东际动静,睨了眼卫曜,“我还赶着接人,没工夫陪你们折腾了。”
卫曜对上洛殊视线,深棕眼瞳微眯,扬起一个常见的笑,细看却带点悲悯。
洛殊冷冷移开目光,神识盯住山肇和冼慈予,手上突然发力。
“所以……对不住了!”
就在这一瞬,匪遗提膝抬腿蹬在洛殊腰腹上,整只傀带着山蔺贴着云地滑开数丈。
洛殊稳住下盘眼神骤厉,旋身反手打出三道真气。月白裙摆在空中划出圆弧,穿着衣服的人却突地顿住了。
东际隆隆声不绝,好似有霹雳在洛殊耳畔炸响。
她和张见机之间的同心契散了。
张慎那儿出了什么事?!
见洛殊突然愣住,冼慈予和山肇立即有了动作。
冼慈予翻手出扇。山肇一掌送风托起冼慈予和匪遗,一掌衔术电光石火间击碎护体真气,直逼卫曜门面。
冼慈予和山肇目光交错间,金属扇面狠狠切过洛殊咽喉,追鬼指法遍点卫曜要穴。
下一瞬,山肇接住飞回的扇骨,操纵掌风将他们向西送。阵法光芒闪过,两人一傀转瞬不见了踪影。
待他们远离此地,无形屏障即以山肇为界延伸数里,隔绝内外。山肇回身迎敌,眉头却狠狠一皱。
本该要穴被点的卫曜毫发无伤。山肇目光迅速滑向另一侧,只见洛殊面朝东际跪倒,颈间不见划痕,后心处却端端插着一柄剑,玄赤剑身没入大半。
卫曜的剑,“七杀”。
她们两人不都为荀长生做事?怎么……
“还看呢?”
耳畔的声音叫山肇心底一沉,脚下立即与卫曜拉开身距。
卫曜也不在意,反倒微笑着感受手下屏障,赞道:“崇钊道君果然术法深厚。”
山肇手中术诀不停,肃声道:“广微道君谬赞。”
“七杀”飞来劈开四面八方的攻击。这柄剑饿了数百年,乍一下吃了仙人境的血,正是活泼的时候,带起的猛烈气流卷起两人鬓发衣衫。
卫曜叹了口气:“我本说接触不到你的术式,孰料道君自己送上门来了。”
山肇眉心微皱,警惕之心初初升起,却见“七杀”迅疾钉入真气屏障。
中脘处的剧痛雷电般从胸腹劈入脑仁,撕裂感叫山肇额角瞬间炸出豆大的冷汗。
“我本不想杀你。”卫曜手下的隔绝屏障开始震颤,昭示着施术者真气的流逸。
“你……”山肇眼前忽明忽暗,咬着牙调动一手掐诀。
卫曜偏头避开不再凌厉的真气,拔出“七杀”,闪身出现在山肇面前,手上一送一拧。
“七杀”剑身赤光流淌,山肇再支撑不住身体,颓然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