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泽一动不动：“你不认朝就不进去。”

“我……那就先这么说吧。”林亭鹤迟疑片刻，原地站定看向朝泽，“朝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朝泽扁了扁嘴，指爪嵌进柱中，良久才道：“一千零七七年，父君迁郡之后。”

林亭鹤默然片刻，笑道：“四十九岁，朝也还是尾小鲛呢。”

朝泽不满地用鳞尾抽门柱：“朝很强大——百岁以下的鲛已经没有能胜过吾的了。”

“朝真厉害。”林亭鹤缓声道，“那鲛是怎么认出亲族的呢？”

“……灵力。”朝泽慢吞吞哼了声，又瞪林亭鹤一眼，“小鲛是凭亲族灵力诞生的，鲛才不会认错。”

林亭鹤无奈，出声讨饶：“是我之前嘴快说得不对，朝不要生气了，好么？”

朝泽又哼一声，鳞尾倒是又开始翘了。

这脾气简直和羲泽一模一样。

林亭鹤眼中流出怀念的笑意，又道：“朝说父君知道这事？”

朝泽点头。

“那朝的父君有和朝说，他是怎么拿到我的灵力的吗？”

朝泽早问过了，这下使劲点头：“母君给父君留了灵力。”

“留了灵力？”林亭鹤脸上笑意微僵，暂且放下称谓的事，决计问个清楚，“哦，留了灵力……朝知道怎么留的吗？”

不知道羲泽跟孩子说了什么，林亭鹤听朝泽掷地有声道：“母君给父君留了信物，父君不负所托取回来了！”

哪有什么信物。林亭鹤半晌才明白，羲泽这是仗着自己不会在小鲛面前揭他短，不说实话。哄人哄孩子总该付出代价，他想了想，问朝：“朝想打父君尾巴吗？”

朝泽不知怎么变了个话题，但也坦诚道：“想打，但朝跑不掉。”

林亭鹤含笑道：“这样，朝愿意替我狠狠打几下你父君的尾巴吗？”

朝泽眼睛都亮了：“朝可以吗？”

林亭鹤道：“你放心去，就说我让打的，叫他老实受着，不准还手。”

林亭鹤在朝泽心中的形象变得无比光辉伟岸。她肃穆点头：“朝一定完成母君嘱托。”

林亭鹤眉尾跳了跳，还是忍不住道：“朝为什么叫我母君，没有别的称呼了吗？”

朝泽一愣，双手托着下巴思考几瞬，摇了摇头。

“父君是父君，母君就是母君。”她眼巴巴看着林亭鹤，蔫嗒嗒道，“母君不喜欢朝吗？”

真是鬼灵精。林亭鹤被她看得没法子，破罐破摔了：“无事，朝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朝泽压不住胜利的笑，扭身往塔楼里去，扔下话道：“母君想听故事吗？”

她支起耳朵，听身后传来一声笑叹：“朝有什么故事想讲？”

看来父君没骗朝，母君的确喜欢听故事。

朝泽便骄傲道：“想听多少有多少，朝有空，记了好多。”

林亭鹤看她笑容灿然，眉眼舒展，却问：“这么多啊，朝来得及说完吗？”

朝泽坚定道：“朝讲完再回去。”

林亭鹤看着朝泽浅金色的眼眸，意识到小鲛年龄虽未成熟，却已经有了超乎寻常的洞察与坚定。

她在挽救封闭的琼玉台。

林亭鹤没有理由拒绝。

他攥紧衣袖，从远处摘来一朵云作为朝泽的座椅，自己席地而坐，轻柔道：“那便麻烦朝将故事讲与我听吧。”

他听朝泽说鲛族翻修的海宫、小鲛禁入的穆周海，说宸朝宫闱辛秘、民间笑话，说仙盟的八卦轶闻、兰华新秀。

从东南雩城说到西郡禹阳，从北郡冰原深处说到南郡秘江最下游，太溟九海数十年间错过的万事万物，随着简单话语再度袭上林亭鹤的心头。

林亭鹤数不清朝说了多少故事，羲泽又为她提供了多少素材。朝泽不倦地说着，他就入神地听，也不管其中什么含糊或明显记岔的地方，听得嘴角带笑眼眶温热。

再多的故事也有讲完的时候。等朝泽磕磕绊绊地说完，金乌已经转过了好多轮，林亭鹤依然专注地看着朝泽。

实在想不起有什么没讲过的事儿了，朝泽难得懊恼起来。她摇摆片刻，钻进云里耍赖道：“朝累了。”

林亭鹤笑道：“累了就休息吧。”

乍一下安静下来，朝泽还有些不适应。她甫一皱眉，林亭鹤就觉察到了，问：“朝想听故事吗？”

朝泽从云团另一端“噌”一下探出脑袋：“听！”

林亭鹤想了片刻，道：“那就讲讲你父君的事情吧。”

听众与说者调了个。朝泽听故事没林亭鹤那么安分，东插一嘴西问一句的。好在林亭鹤耐心，一句一句地应，全然不嫌她闹。

相比之下，林亭鹤讲羲泽的事要少上很多。朝泽听罢，不禁替父君谴责了一句：“母君陪父君的时间好少。”

“是的，太少了。”林亭鹤无可辩驳。

朝泽见林亭鹤神情郁郁，又忙慌道：“可是母君也是有要务……”

“无论如何，我和他见面甚少就是事实。”林亭鹤十分坦然，“所以要谢谢朝。”

朝泽故作勉为其难地应了谢：“有朝陪父君，母君不用担心！”

林亭鹤含笑看着她，起身道：“嗯——朝来了这么多天，你父君该担心了吧。”

朝泽鳞尾一僵。她把约定的天数扔到了脑后，根本没数过去了多少天，只能犟嘴道：“父君知道的，不会着急的。”

林亭鹤一眼就看出她心虚，无奈地抚了抚她耳鳍，抱起鲛道：“我们朝要回去了不？”

朝泽眼睛乱瞟，哼唧半天，老实道：“……回去。”

林亭鹤闷笑，在小鲛拿鳞尾拍人前收了声，道：“好，我送朝回去。”

他和之前一样带着朝泽到涌动的灵流附近，从中破开一隙离开的隧道。

朝泽正要进去，林亭鹤却忽拦下她。

“不过，朝，这次回去就不必再来了。”

朝泽一惊，想不通自己哪里惹了母君不快，慌张道：“我不！”

真气稳稳制住了她的挣扎。

林亭鹤目光柔和，语气控制得很好，很难听出其中艰涩：“琼玉台还是太危险了，灵体一旦被卷走就再难找回……你父君也会理解的。”

林亭鹤所言叫朝泽心生恐慌。她敏锐预感到什么难以言表的情形，只能近乎惶然道：“母君，朝惹你不高兴了吗？”

林亭鹤倾身抱住几欲垂泪的小鲛，轻缓道：“不，见到朝我很高兴。并非你的错，是我命数孤煞，既不利于你们，便不必牵挂。”

“我会封存你灵体的记忆。”他掌心抚过朝泽发顶，在她耳边道，“作为补偿，我许朝此生骁勇无匹、健康无虞。”

“回去吧。”

林亭鹤松开手，重重真气包裹下的小鲛不可遏止地缓缓飘入罅隙。空间阵法一闪即逝，沟通的缝隙被彻底掩没。

林亭鹤孤身飘悬于灵流上空，神识忽与之轰然碰撞。灵流被乍然劈得露出云地，但不过几息便恢复了湍湍原貌。

林亭鹤抬手垂目看了一刻，甩袖离去。

朝泽的声音笑貌，其实像极了羲泽。

这孩子不像他，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