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势紧迫，师门齐聚的温情终归持续不了太久。

见林鹤归确无大碍，仰止再叮嘱了几句，简单商量了下后续应对就赶回中郡学宫着手布置。

过不了几时，断云府哀信送到，为宾客留了七日时间，旬后落葬。进断云还需一些工夫，宋时既接到消息，便带着林鹤归一定要塞进怀里的补药奔赴南郡吊丧。

得知断云府府主确已离世，林鹤归心下沉沉。

如此暗波汹涌的时候，一宗之主殒落绝非寻常事，更何况是断云府这样的大宗、顾呈明这样真材实料的准圣。其后若说没有山蔺的手笔，林鹤归必然是不信的。

坐在这里空想无益，眼下这大乘境在圣境的斗争前着实算不上什么，该抓紧稳固境界了。

关键时刻林鹤归毫不拖延。

仰止走前叮嘱他看着点仰行，让他老实养伤，林鹤归便扯着仰行，叫人在自己和孟广白面前发誓好好休养恢复，这才安心去静室敛神闭关。

有了林鹤归这番表率，仰行面对孟广白、江怀微和经常告发他不吃药的仇十，圣人的威严如风中薄纸彻底扫地，只得忍气吞声地老实了。

·

这头仰行端着汤药，正朝监督的仇十威逼利诱，远在南郡断云府的丧礼开始了。

断云府禁制依旧，宋时脚程快，稍提前了几日到场。如今前去吊丧，他熟练周到地同各宗打过招呼，交谈间将场中众人举止收入眼底。

照林鹤归的说法，宸朝国师布阵会选择灵气或修士聚集的地方，断云府显然是其中一处选择。

顾呈明生前的倾向或立场并不明确，但宋时环顾一周，见是霍从雨接管主位照应宾客，顾望洲只两柄长短剑“代他出席”，心下隐隐有几分猜测。

霍从雨引宾客登堂致唁，自己退至殿侧，见身旁杨合云神思不属，便恭敬问候了声。

“岚夫人？”

杨合云回过神，稍有些迟钝地应了声。

霍从雨微微一顿，道：“岚夫人若是疲倦了，不如先在侧殿歇上片刻。”

杨合云揉着额角道：“也好……还有几位长老……徐青涛呢？”

霍从雨神色颇有些无奈：“他们……几位长老还不信府主猝然过世，不愿出席。”

杨合云余光一瞥殿中停放的金丝棺椁，跟碰了火似的不自觉别开眼，略过心中细微的不对劲，只皱眉埋怨道：“……倒留我在这儿应付。”

霍从雨见她恢复了状态，不动声色地将腰间香囊袋口束回去。

毕简文慢悠悠地来，在顾呈明棺前停驻了大半晌，转头瞧见霍从雨占着边上司礼的位置，又挂上礼貌的笑，上前寒暄。

“是从雨啊。你师尊过世，千万节哀。”

霍从雨面上很过得去，强忍着哀痛道：“多谢师叔关切。”

毕简文左右看了圈，微微皱眉：“怎么不见你师母和望洲？”

“师母哀恸不已，从雨便请师母去休息了，望洲师兄正陪着她。”霍从雨答得避重就轻。

毕简文便点点头，道：“断云一宗责任重大，师侄作为首徒，可要加油啊。”

霍从雨颔首，眼中流露出细微的自得之色，笃定道：“自然。”

毕简文打量片刻，清了清嗓，道：“从雨在这儿我也就放心了。日后若是有需要，你跟师叔或你师母说一句便是。”

霍从雨礼数周全地应了，送毕简文出殿，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他已和毕简文同属小乘境，只不过毕竟是用旁门左道提上来的修为，和毕简文这种经年修炼和灵药堆出来小乘境相比，神识还是差了几分凝练。方才毕简文有意没收着威压，霍从雨打起精神，好歹没出纰漏。

很快，等拿到府印继任……有一分算一分，所有人对他的轻视，他统统能讨回来。霍从雨轻轻吐了口浊气。

宾客分三天吊过丧，断云府便送棺落葬峨云陵，毕温理、顾望洲一干正统继承人却还未露面，只霍从雨、杨合云等人出面随棺，另有一批断云徒生缀在后头。众人看在眼里，便知下一任断云府主的人选算是有着落了。

虽说这不合断云一贯的规矩，但毕竟……现在也没个正经够分量的人物出来说话，顾家都没人出来闹，断云府仅剩的准圣还和霍从雨并肩站着。

众人你瞧我我瞧你，心里头不知怎么蛐蛐，仓促吃罢白席也没什么表示，都不想平白沾惹一身腥。

宋时隐在宾客之中，三两语将此间事态转述仰止、仰行。讯息才送出去，宋时神识忽地一动，暗天里两道剑光前后有如长虹飞贯而至，杨合云率先动作，飞身展臂身划圆弧，将两剑一力荡开。

众人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断云剑诀！”

三柄剑，使的都是断云剑诀。

眨眼间，毕温理、徐青涛纵身跃至，接住自己的本命剑。

毕温理攥紧“列缺”盯着霍从雨，厉声喝道：“杨合云、霍从雨谋杀断云府主，按律当斩！”

杨合云不辩不语，只跟两人提剑对上。

毕温理这一语激起千层浪，惹得一片哗然。

有的人要看断云府内讧的热闹，有的人脸色不佳，不愿趟这摊浑水。

数人正欲离开，却听有几人迭声提醒：“当心毒虫！”

林间树丛里窸窸窣窣，倏尔飞出一群碧色小虫，目的明确地朝人群扑来。一时间施术的施术，掐诀的掐诀，混乱不堪。

扶着顾望洲的毕简文纵剑荡开一片空地。他瞥了眼宋时，再度出声提醒众人：“断云清理门户，请诸位护好自身。”

宋时一时没觉察到毕简文的目光，满心只一个念头：密教竟也掺和其中！

西郡版图狭长，密教离雾隐山算不上远。宋时心头发紧，喊话的工夫急急写讯，孰料才写了数字，手中通灵佩忽地一暗，彻底没了反应。

脚下震颤渐起。

宋时攥刀转头，只见霍从雨收回手中通灵佩，身形被昏天与殿前明灯割作两半，一贯规矩低调的外壳终于褪去，在寒日里显出尖利的一面。

他道：“诸位拨冗前来为家师吊丧，霍某不胜感激。无奈事发突然，只好请诸位留步了。”

部分身有要务或提前打点过的长老或大能早在落棺后就离开了，剩下的这些……按大人吩咐，留下祭阵足矣。

断云两峰九岫外亮起阵法的流光。庞大的阵法威压非同寻常，仅仅扫过就震得人心口发闷。

宋时将“断岁”挡在身前，刀鞘震开虫豸，思绪飞快。

这阵法不是小乘境的手笔，霍从雨能控阵、敢放话留人，必然有所倚仗——九成是鹤归所说云宫的从属。

断云府起了阵，其他各处迟早跟上……大阵彻底发动需要时间，若真是抽取真气的阵法，须得抓紧遏制。

而遏制阵法的关键，必然在控阵人手上。

宋时咬了咬牙，闭眼稳住心绪，再睁眼时已是一派凌厉。

“断岁”嚓然出鞘。

·

“出现毒虫，密”。

仰止、仰行收到这条没头没尾的讯息，当即意识到断云生变。

密教道术防不胜防，若有密教之人参与其中，以云宫的目的，这场祸事恐怕连准圣都无法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