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前后后、马下车上全都没举火把,甚至连根亮着的蜡烛也没有。
“称心,逐马溪还没到么?”
一只白嫩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中年男人阴鸷的脸,写满不耐烦。
长随走在队首,听闻此声快步小跑过去,赔笑道:“快了快了,转个弯再走一里地就到了。”
“郡公爷说这也没办法,钦差在林沛居所搜出没烧干净的账本,夹墙暗格里还藏了块御赐郡公府的玉如意”,称心见他脸色难看,忙又宽慰,“世子您且再忍忍,小的在溪边拴了艘最宽阔的楼船,维阳城那处五进宅也收拾出来了。”
孟瑛恨恨呸了声:“早跟爹说那林沛就是个蠢货,偏爹拿他当个东西,自己做事不干净,连累爷大半夜出远门避风头,晦气!”
称心脸上笑纹不变,飞快往孟瑛身后使了个眼色。
素手放下车帘、按在孟瑛胸口,搅弄满车香风,美人咯咯娇笑几声:“世子爷别为那蠢材动气,陛下爱重郡公爷,郡公爷又只您一个独子,咱们就当出去游山玩水,过些时日回来,这偌大郡公府还得您操持。”
“阖府美人成百上千,尽是庸脂俗粉,幸亏还有你这朵解语花”,孟瑛怒火消散些许,捏了捏美人香腮,“好,看在韵儿面子上,不动气。”
心念一动,又豁地扯开车帘:“给母老虎传个话,管家时候看紧点那群贱娘们,该灌药的灌药、该打死的打死,别像娘刚过世那会儿,差点弄出一堆庶弟,娘的,一群不安分的爬床丫头。”
称心眸光一凝,不动声色道:“是。”
颠簸的山路终走到尽头,残月从云里透出丝凉银,溪面漾着细细的柔缓波光。
一艘椆木大船无声滑向波心,甲板之上三层华屋、高十余丈。
“顺水走个十天半月,过阜门峡就好了。”
孟瑛就着韵儿的手饮下一樽美酒,望着越来越远的灯火,醉眼朦胧、喃喃低语。
夜静更深,万籁俱寂,甲板围坐一堆值夜舵工。
“听到声音没?细细渺渺的,像女人孩子在哭。”
“……闭嘴吧你,大半夜瘆得慌!”
“可没瞎说,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壬寅奴变?”
“我似乎听过,前年郡公府跑出几百个逃奴,在这里翻了船……”
“对对对,当时传过一阵,没几天就被压下去……说来也奇怪,这么多人,郡公府竟也不追究。”
“追究什么追究?”紫黑脸膛汉子站起来,抹了把泪,“我后边带人捞的尸,惨啊——满满一船人,上到六七十老翁、下到一两岁奶娃娃,全都被泡烂、脸被鱼啃得不成样。”
另一年轻后生听得恻然:“你们说,这好好的日子不过,逃什么逃啊?命都没了。”
三层甲板突兀地响起船老大的呵斥:“敢情皮痒了,不好好值夜,在这吣晦气话!”
紫黑脸膛冷笑:“好好的日子?为奴为婢,算好好的日子?”
船老大怒骂:“还说!”
紫黑脸膛仰头,直勾勾盯着船老大:“在虞国、脱奴籍难如登天,一日为奴,生是主家的人、死是主家的鬼,世世代代翻不了身,叫好日子?”
船老大一愣,旋即戾气暴涨,掂了掂腰间短刀,大步走向一层。
“有饭吃、有床睡,当然算好日子。”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外头再饥荒也饿不到奴婢头上,主子高兴了还能配个平头正脸的丫头,生一窝小贱/种,当然算好日子。”
围坐的人群如水波分开,众目睽睽下,船老大逼近紫黑脸膛,脸腮横肉绷紧、一字字咬牙切齿道。
“还能喘气、能说话,这条贱命还留着,还没泡在逐马溪喂鱼,当然算、好、日、子!”
“噗——”利器刺进□□,沉浊的钝响。
船老大难以置信张望四周,突然发现,本已散去的人群不知何时已围拢,那些曾经低声下气的舵工,此刻全目不转睛盯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噗、噗、噗……”
富有节奏地,络绎不绝,手起、刀落。
月光愈亮,血液顺锋刃滑落,甲板有大滩紫黑无声洇开,汇进逐马溪。
紫黑脸膛汉子缓步走到人前,举起滴血的刀:“为阿满兄弟报仇!”
众舵工举起同样滴血的刀:“以牙还牙,血债血偿!”
呼喊声传到楼船上房,灯烛骤亮,旋即,所有房门同时洞开,一手执火把、一手持刀的披甲府兵冲出来,火光迅速连成一片,照得整艘楼船亮如白昼。
“奴才就是奴才,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蠢货。”
庭燎晣晣,孟瑛锦衣华服、立于顶层船舱,漠然着注视混乱的甲板下,抽出张洁白丝绢,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灰尘。
“留活口,带回去审,直到审出栽赃攀诬郡公府的口供。”
平滑如丝缎的水面骤然被撕开一个口子,船身剧烈震动几下、开始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