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房连做一起的屋中四处是破败的家具,门窗处处漏风。
桌子瘸了一条腿,用石头简单地垫着,木凳随意动两下便会发出年久失修的噪音。
桌上摆着稀得可怜的米水与干巴的咸菜与豆腐汤。
余初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如此落魄过。
按理来说,幻境要么是人最痛苦的记忆,亦或是最不愿发生之事,动摇人的心智;要么美好得让人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开。
怎的这个幻境如此怪异。
大抵也就坐在她对面的沈观月勉强在常理中。
幻境中的沈观月身形清减,不太合身的衣服能见到凸出的腕骨,脸上带着一如既往恬淡的笑容。
虽身着褐衣面有憔悴,仍遮不住他俊美的颜色。
他边用菜边道:“窗户总是漏风,妻主若得了空可否修缮一下?”
“……”修窗户她不会,修法器勉勉强强,修理人倒是挺擅长。
“妻主前些日子挂坏的夹袄,我已经缝补好了,回头出门记得穿上,免得着凉了——我还纳了两双鞋,一会试试吧。”
“……”余初晏沉默,筷子都没动,尽看着沈观月用。
沈观月终于发现气氛不对,他缓缓放下碗筷,“可是吃食不合胃口。”
余初晏摇头,她都没吃不知道合不合,不过是没必要吃幻境的东西。
“是我不好。”沈观月低垂着眉眼,“是我不能让妻主过上好日子……若非为了娶我,妻主何必吃这些苦?”
余初晏越听疑惑越多,索性少说话,静观事态发展。
沈观月抬头笑,笑中带泪,“他来找你了吧,妻主还是早日跟他离开罢,不必记挂我。想必母亲还不至于眼睁睁让我饿死,等妻主离开了,就会接我回去也说不定。”
他?她?是谁?余初晏决定先顺着沈观月,套出更多讯息再说。
“……所以你盼着我走吗?”
“绝无此事!”沈观月激动得站起来,又觉得这样太失态了,撇开脸不让余初晏看到他半含半落的眼泪,柔声道,“这么多天,妻主的心意我早已知晓。无论妻主最后如何选,我都不会怪你。”
仍是一头雾水的余初晏试图安慰沈观月,现下她们是伴侣,让对方落泪总归是不好的,虽说是幻境里。
院外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开,紧随而来是另一道熟悉的嗓音:“余初晏!出来!你还要当缩头乌龟到几时!”
余初晏有种该来的总会来的安详感。
跟前的沈观月瞬间收起眼泪,脸色变得难看,他隐忍而温顺地去握余初晏的手。
余初晏瞥一眼他脸上的小心翼翼,没有拒绝,任由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
不速之客很快闯进屋内,摇摇欲坠的大门根本无法抵挡任何人。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袭艳丽的红衣,轻薄的衣服勾勒出他窄腰与长腿。再细瞧便会被他精致姝丽的容颜抓住眼。
余初晏早知小草儿好看,红色远比其他颜色更适合他,简直将他容貌上的优越放大到极致。
即使如今横眉竖眼的,也只叫人觉得是嗔怒,心生怜爱。
宇文芜进屋瞧见桌上那三两汤水,展颜嘲讽一笑,“每日就吃这些清汤寡水,难怪你昨晚一点气力也无。”
余初晏:“……?”
全然不在意沈观月冷脸,宇文芜继续刻薄道:“大清早跑这么快,我还以为你要作甚去,原来是赶着回家陪你的病秧子啊。”
沈观月掩唇咳嗽,力道之大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余初晏立刻抚着他的背,交握的手顺势放开。
同时侧首问宇文芜:“你来做什么?”
宇文芜气极,戾声指责:“你居然还有脸问我来做什么!你要了我的身子,难道不应该给我个名分吗!”
沈观月咳得更大声了,呼吸急促,另只手紧握着余初晏的手臂,眼中的惶然清晰可见。
怀中一个,身旁一个,皆是眼巴巴望着她,余初晏一个头两个大,这都什么事啊!
见余初晏沉默,宇文芜一改之前恶容,变得温和,“你可想清楚了,这妲城除了城主府与宇文家可没其他人敢与沈家做对——阿晏你真要为了这么个病秧子葬送了自己大好前途?”
余初晏总算捋清了一些幻境剧情,她与沈观月成婚大抵未经沈家人同意,因沈家人针对才过得如此落魄。
宇文芜是她的外室,还是个家大业大能与沈家抗衡的外室。
沈观月终于停下了咳嗽,虚弱地半靠在余初晏怀中,道:“宇文大人说得是,妻主不必为了我放弃前程,不若就此同宇文大人离开罢。”
“不。”余初晏摇头,“我不会跟任何人离开。”
怀中人露出了笑意,外室的脸色则变得精彩。
牵动着两人变化的中心人物却对两人情绪不甚在意,她有些事需要确认。
她靠近沈观月,在后者涩然的目光中,以额贴在他的额上。
果然如此。
一触即分,又扶人在椅子坐下。
“余初晏!你…你好的很!”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刺痛了宇文芜,他指着两人,几乎要气晕过去。
哪知余初晏起身朝他走来,抓住他的手腕一拉,毫无防备的宇文芜跌进余初晏怀中,同样被揽着腰强行贴住额头。
宇文芜脸上瞬间蒸腾,被余初晏推开后仍不减,口中含糊着说:“孟浪!朝秦暮楚!”
沈观月抿唇,沉声道:“宇文大人未免太失礼了,女子后院有几房侍郎是常态,怎可用约束男子的礼教约束女子。”
宇文芜脑中正打架,一方面觉得女子不该如此,一方面竟觉得沈观月所说才是正确的,复杂的思绪搅得他头疼欲裂。
而余初晏站在沈观月身边思索。
她感知未出错,无论是沈观月或是宇文芜幻境中的身体里,皆有一缕属于他们本体的神识。
命修还算有几分本事,以余初晏为媒介,将与她有链接的几位准帝王都拉了进来。
也就是说赵景泽与谢昀宸多半也在幻境中,不知身份为何了。
若余初晏在幻境中身死,另外三人都会受到影响。而三人身死同样会伤及本体。
通过针对她来影响此界的格局达到充实自身的目的,余初晏有点喜欢这个命修了,很聪明的手段。
唯一奇怪的就是为何沈观月会有神识,她与沈观月理应还没有链系才是。
且沈观月的意识似乎更强些,决定了幻境主要世界观:以女子为尊。宇文芜才会因认知与本体不同而头疼。
“你离开吧。”余初晏道,“我不会同你走,更不需要你替我对付沈家。”
即使是幻境余初晏也不会是任人拿捏的性子,此先之事不论,如今她在剧中,可不打算任由沈家欺凌她。
宇文芜捂着额,今日不宜再纠缠,“早知你这女人没有心,走着瞧吧!”
走之前还掀翻了木桌,桌上的碗筷噼里啪啦撒一地,余初晏眼疾手快护着沈观月,免得破碎的陶片溅至他身上。
“这种东西喂狗,狗都不吃!”
余初晏蹙眉,到底没对宇文芜说什么。
沈观月咳了几声,欲去收拾地上的烂摊子,余初晏拦着他,抬手施术,随后意识到幻境中她没有法力。
遂暗骂命修。
让余初晏亲手收拾这些定然是不可能的,看着沈观月收拾更没必要,她摸了摸沈观月手上的冻疮与皲裂,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