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躬身,姿态恭谨规矩,神色平淡无波,声线轻柔却平稳,挑着最稳妥无错的言辞应答:“弟子林婉,入宗三载,资质平庸,仅修基础剑道,勤修不辍而已。”
字字谦卑,句句普通。
没有半分张扬,没有丝毫异常,完美贴合一个资质平平,安分守己的外门弟子人设。
渡烬灵枢全力运转,将她身上所有特殊气息彻底锁死,连眼神里的锋芒尽数收敛,只余下一派温顺勤恳的模样。
苏清彦微微挑眉,心底的怪异躁动并未消散,反而越发浓烈。
他明明看着对方平凡无奇,可冥冥之中的感知绝不会出错。眼前之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师妹太过自谦。”苏清彦淡淡一笑,看似温和,试探不止,“我观你气息凝练,根基扎实,不似平庸之辈。此番两宗论道,师妹可敢上台切磋一二?也好互相印证修为,共同精进。”
当众切磋,便是明目张胆的试探。
只要林婉出手,哪怕刻意压制实力,也难免会泄露一丝本源气息,被对方捕捉到蛛丝马迹。若是推脱,又显得畏缩怯懦,惹人怀疑,落入被动境地。
一时间,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在林婉身上。
周遭所有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戏谑,有审视、有猜忌。
执法堂执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正巴不得她应战或失态,好找由头发难制衡。
就在林婉思索如何稳妥化解僵局之际,一道清冷孤寂的身影,无声从侧后方树荫之中走出。
白行舟立在晨光薄雾里,素白道袍简洁干净,身姿孤挺如崖边寒松。
他并未刻意靠近,只是静静立在几步之外,淡漠目光扫过苏清彦,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无情道极致的疏离与清冷。
自始至终,他都在暗处旁观这场试探拉扯。
他看得出来苏清彦的刻意针对,也看得出来林婉此刻进退两难的处境。
“外门基础弟子,未通精妙剑道。”
白行舟嗓音清冷平直,无波无澜,淡淡开口解围,“混沌宗天骄切磋,何必以强凌弱,失了正道气度。”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直接堵死了所有试探的余地。
他不是宗门长老,无权调度事宜,也不会公然偏袒任何人,可他是凌霄剑宗同辈剑道第一人,实力摆在那里,一言一行,自有分量。
苏清彦神色微顿,眼底的探究与试探顿时收敛几分。
他认得白行舟,知晓此人是凌霄剑宗百年难遇的无情道奇才,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心性冷漠寡言,极少过问闲事。今日竟会为一个普通外门弟子开口,着实出人意料。
“是我唐突了。”苏清彦收敛心思,温和一笑,不再纠缠,转身随队伍继续前行。
一场暗藏凶险的试探,就此悄然化解。
混沌宗一行人随着长老步入主峰论道大殿,列队迎宾的弟子陆续散去,山间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周遭弟子三三两两散开议论,无不艳羡林婉今日的奇遇,无人看透方才暗流涌动的凶险。
唯有林婉驻足原地,望着白行舟转身离去的孤冷背影,眸色幽深。
又是如此。
恪守无情大道,断绝七情六欲,不涉因果纷争,不理俗世纠葛。
可每一次她身陷险境、遭遇试探之时,他总会在规则允许的极致边缘,不动声色地为她解围、为她铺路、为她抹平危机。
他从不多言,从不亲近,从不流露半分心绪,看似冷眼旁观,无情无念。
可克制不住的数次偏袒与守护,早已打破了无情道的桎梏。
他的道心缺憾,他的半生桎梏,他目睹念四海冤案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或许都潜移默化,落在了她的身上。
林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心底思绪层层沉淀。
混沌宗访客到来,绝非简单的论道交流。
这是百年暗线正式浮上台面的开端,是正邪假面初次交锋的序幕。
苏清彦的刻意试探,绝非个人好奇,而是混沌宗潜移默化的本能筛选。他们似乎天生会对异类,对能制衡魔息的存在格外敏感。
后山禁地依旧沉寂无声,斩天剑依旧深埋封印之下,无半点异动,始终沉埋宿命伏笔,不提前破局。
可人间线,宗门线,魔域暗线,已然随着混沌宗的到来,彻底交织缠绕,缓缓运转开来。
林婉抬手,轻轻抚过袖口,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重归一片平静淡然。
风波只是刚刚起步。
接下来的数日论道、秘境观摩、弟子切磋,必将是一场接一场的明暗试探、人心博弈。
她依旧藏锋于袖,潜龙蛰伏,在万丈风波之中,冷眼旁观正邪颠倒,人心诡谲,百年秘辛缓缓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