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太子从背后走来。
“赵怀山,你果然来了。”
我不求别的,只求他能放过婉儿。
“殿下,皇后娘娘为了您能回宫,亲自去青衡山求人,山高路远,她毫无怨言,您回宫后她偷偷落泪,心疼这些年你在外受苦,难道如此的情分,你也好不动容?”
太子面色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我跪下求他。
“殿下,如若弑母,天下离心,人伦丧尽!”
他苍白的脸上划过一丝凉意,扯扯嘴角,竟然露出嘲讽的笑。
“天下离心,好个天下离心,你可知,我从出生,便天下离心?”
我如遭雷击,才想起关于他的一些传闻,一时间哑然无语,这世道,对他多有不公,当年不过襁褓婴儿,就被民间诅咒谩骂,他是该委屈。
“殿下,我知你委屈,但弑母有违人伦纲常,必遭天谴,你有什么不满尽管冲我来,不要杀她!我愿意替她死!”
他冷冰冰的眸子亮了一下,上下打量我。
“赵怀山,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情种。”
我没否认,默不作声,他又道:“看在你为我培养了两位贤臣的份上,可以留你一命,但,我希望,从此再也没有赵怀山这号人。”
我听懂了。
他留我一命,但要废了我。
如果能换婉儿活着,我没有怨言!
岚音剑出鞘,这次却对准了自己,我咬紧牙关,直直地朝自己双腿砍去!筋骨断裂的痛感袭来,我眼前出现一个红色的药瓶。
太子轻轻俯下身。
“你如果能快点去,就还来得及。”
是解药!
我什么也顾不上,使劲浑身力气往前爬,血迹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再快点!再快点啊!来不及了!
我催促着自己,可我爬不快,一咬牙想起自己独创的秘籍功法,这种功法凶险霸道,能逆转经脉,但后遗症也十分猛烈,不知会如何的折磨我,可我顾不上了,连命也顾不上,狠心便施展开来!
断掉的筋脉接续而上,不出片刻我站起身,急忙往婉儿的寝殿跑。
还好,她还没喝下鸩酒,一抬头看见我,脸上露出微笑。
“怀山,你终于来了。”
“婉儿,跟我走吧,离开这里,过自由的生活!”
我走到她跟前想带她走,她却拒绝了。
“只有我死了,才能保住陛下留下的贤臣。”
一句话,我知道了她的选择。
心底里的悲凉顷刻间蔓延,她一生操劳,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不该是这样的!可我也理解她的选择,太子暴虐,身边又跟着两个奸臣,如果不能多留下几位贤臣,恐江山不保!
作为一国皇后,她选择了江山。
“我陪你一起。”
我看着她桌边的鸩酒,想再倒一杯给自己,却被她拦住了,手中被塞入一块玉佩,她郑重地跟我嘱咐。
“此乃江湖盟主令,若日后羡儿拿着另一半来找你,动用所有力量,助他登上帝位。”
“我不要!你又想诓我,连死都不让我陪你?”
这些年我对她的情谊,她怎么会不知道!
“婉儿!”
我唤着她的名字,心口剧痛。
她落着泪,抬手摸了摸我的脸颊。
“好好活着。”
我恨不得捏碎那枚玉佩,可这是她最后交代给我的事,我要替她办到。
这一生都被这个女人拿捏,我甘之如饴。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听小丫头说是赵将军的属下把我送回山,我恍恍惚惚,什么也记不起来,成日坐在轮椅上。
双腿残废,不能照顾徒儿,反叫徒儿照顾我,心中愧疚万分。
丫头生的水灵灵的,老三也很喜欢她,只是她性子冷淡,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我总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我逐渐不再去追究自己的记忆,享受天伦,撮合老三和丫头成亲。
虽然觉得老三配不上她,但她总得有个归宿,万一哪天我死了,还有人能照顾她,老三在别的事情上不靠谱,但总不至于会亏待了她的。
婚典当天,没想到老大老二也回来了,这些年我每次问及这两个徒弟,老三说他俩当官很有出息,丫头说不知道。
我心里总觉得隔着什么东西,对这俩小子印象不好。
谁知他们不是来喝喜酒的,是来抢我的秘籍,我身中剧毒,浑身钝痛,那感觉生不如死!
脑中那些模糊不清的碎片渐渐清晰,我才记起从前,脑子清明两分,我交代后事,不知道丫头听没听懂。
我最放心不下她,她竟然是我师兄师姐的孩子!我失忆以后犯糊涂,还想让她嫁给老三,我简直太混蛋了!
我想告诉她,让她去青衡派认祖归宗,什么杂事也不要管,却不知为何,看见那张和师姐如出一辙的脸,竟然把她当成了师姐。
我和她交代宗门,留下岚音剑,交代她下山清理门户。
之后好像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没交代清楚,脑子里却浑浊不堪。
疼痛一遍遍碾磨我的身躯,所有筋脉悉数断裂,我却胸中通畅。
因为,我又回到初见婉儿的时候,与她一幕幕划过脑海。
时光匆匆而过,我和她都老了,但我心中那份坚定的情义从没变过,我爱她一辈子,早已不在乎得失,甚至生命。
但唯有一点我无法释怀,她是被皇帝赐下鸩酒,浑身剧痛而死。
如今我终于,能以和她相同的死法死去!这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