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
老更夫敲着梆子走街串巷,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羊皮灯笼晕开一团昏黄,像是旧绢帛上洇开的茶渍。
刺史府的西墙根许明月已经熟的不能再熟了,利落地踩上墙面上那块微微凸起的砖石,熟练翻身进院,靴底蹭掉的墙皮簌簌落进黑暗里,悄无声息。
有了先前的经验,许明月早已将这座刺史府摸得透彻,跟着送茶婢女的脚步很快就摸到了怀王待客的地方。
许是觉得刺史府固若金汤,他们谈话的音量并未收敛,反而有愈演愈烈的势头。
突然,那扇门被大力推开,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态度强势想要离开,却被守在门口的带刀侍卫推回屋内。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如此行径与强盗有何不同?”
屋门被掩上,许明月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暗处探出头。
屋内此事正热闹,许明月寻了个好位置认真听他们……吵架。
“诸位,本王这是在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可以一本万利的机会。”
接着就是七嘴八舌的反驳:
“机会?是给你们趁火打劫的机会吧?”
“就是!我们虽然是商贾,但也不是傻子,王爷您的大计八字还没有一批,什么一本万利,最后怕不是脑袋搬家吧!”
“王爷,您大人有大量,我们就是来凉州经商,实在是没有那个胆量与气魄同您共谋大计呀!”
…………
但还是有不同的意见,很显然已经有人被说动了,决定赌个大的:
“草民愿追随王爷!”
“草民也是,身家性命任凭殿下驱使!”
…………
怀王很满意他们的识时务,慢条斯理道:“付涯,动手吧。”
很快,随着惨叫声响起,许明月很确定自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那些原本还刚烈的富商豪户登时被吓得改口,异口同声道:“任凭殿下差遣。”
“这才对,不答应本来就是走不出这间屋子的,早早答应了多好,何苦搅和得彼此面上都不好看。本王也不为难诸位,给你们三日时间,将本王想要的东西呈上来。”
许明月一直等到屋里没了声响,怀王领着一队人马施施然离开这座院落才谨慎观察里面的状况。
许明月回想着方才惊鸿一瞥,思绪有的复杂。
这位怀王真是菩萨面容,蛇蝎心肠,雷霆手段。
一位身着深青直裰的中年人沉默地坐在主位的左手边,阴沉着脸。
他身旁的位子上有一具瘫软的尸体,指尖还在滴着血,在地板上聚成一滩血洼。
正是方才闯出门的人。
他明显是这些商人中的有些分量的人物。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忍不住发问:“耿掌柜,您方才在席上一直不说话,我们真的要与那怀王绑在一起了吗?若败了,那可就是反贼呀!我们很多人可都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愿意来凉州搏一搏的。”
另一个富商不耐烦地反驳道:“不然呢?如今的凉州城警备森严,我们不过是商贾之身,不顺着他怕是立马就脑袋落地了!你瞧李培广的下场!”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具尸体,顿时噤若寒蝉。
耿顺为身旁死不瞑目的李培广合上双目,道:“商脉即国脉,且不说某本为景家家仆,本就无权随意处置手中的铺面批文。就是能够,某也不愿将这半生心血充作逆产!”
耿顺历经两朝,燕璟手下的河东盐路一直是他在打理,在商界也算有些排面,当今陛下与先皇相比可谓绝世明君,大夏如今才稍稍从动荡处走出,急需休养生息,已经不起波澜了。
“话虽如此,可怀王明显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唉,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贪图漠北马道!如今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青瓷茶盏里浮起的茶叶突然无风自动,姚梨精致的眉眼被水面荡漾的细小纹路晃得变形,她的手中握着一柄胡刀,整个人冷静的可怕。
“你还是学不会走正门。”
许明月再一次翻窗潜入,语气轻快:“私会美人自是不能走正门的。”
姚梨:“我已经差人给你传过话了,该办的事我也处理妥当,你还来做什么?”
许明月绕道她身后,俯下身将胡刀抽出半寸,烛火在刃上炸开一簇青芒寒光。
这种鱼肠纹,凉州的寻常铁匠铺淬一百年也淬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