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璟已经换上一件槿紫色的锦袍,枭卫指挥使的令牌就系在腰间,袖口挽着,露出瘦而有力的腕子。
日光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又移到下颌,勾出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把整张脸衬得像玉。
像春水漫过石阶,又像乌云散尽后的月出。
燕璟的眉很好看,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像蝴蝶敛着翅。
只是眉目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为这张惊为天人的脸上平添了不可侵犯的凛然。
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也不喝,就那么搁着。
燕璟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人,躬着身,隔着佩刀的枭卫轻声道:“大人,日头毒,要不您先回车上歇着,船到了下官来禀……”
“不必。”燕璟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她已经来了。”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一对喜爱八卦的同僚小声蛐蛐。
“王兄,你可知指挥使大人等的人是谁?”
“不知啊,我还想问你呢,李兄。听说今日天不亮指挥使大人就派人破了刺史府的大门,直接将孙大人从第十八房姨娘的床上薅下来的。”
“哈哈哈哈哈。”
“桀桀桀桀桀。”
“咳咳。”好心的同僚出声提醒,示意他们二人注意前方刺史孙大人难看的脸色,小声道:“你们二人少说些话吧!平日里唠两句就算了,今日可是有京中的大人在的。”
“哦哦,多谢杨兄提醒。杨兄是长史,比我等见多识广,可知大人是在等什么人?”
杨凭闻言大骇,此人胆子忒大,竟然还想拉自己下水,于是冷冷丢下一句“不知,但听说是有功之人”就将脸转回去,任李直怎么扒拉都不为所动。
许明月扶着船舷往岸上看,目光死死地盯住那道身影。
得益于练武的目力,隔着几十丈的水,许明月依旧可以确认那个高调的人就是燕璟!
但未免还是有些言以置信道:“这般高调张扬吗?”
老伯摇着竹竿,将水面搅弄得哗哗作响,“姑娘,不如我们也改道吧,莫要冲撞了大官。”
许明月冷笑一声,悠悠道:“不用,撞上去,合该让他长长记性!”
老伯不敢吭声,但看在雇主的面子上,到底是硬着头皮直奔义渡口。
燕璟早早就等在江边,身后还跟着一众官员,一起列队欢迎,那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离岸边尚有三丈远,许明月直接飞身上岸,顺便帮渡船掉了个头。
“老伯,您回吧!”
脚落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许明月迎着燕璟专注的目光,淡定地走过去。
两人之间就隔着几步的距离。
距离不长,抬腿就能迈过去;又不短,足够把对方从头到脚看一遍。
燕璟根本不屑于加以掩饰,直勾勾地看着她。
风尘仆仆,脸上有日晒的痕迹,衣角还带着江上的水汽。可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来了。”
许明月点了点头,又睨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人,小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燕璟笑着开口:“来接你的。”
“你知道的,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说完,许明月不再搭理燕璟。
燕璟的手往前伸了伸,意图很明显,但显而易见,许明月并不会让他如意。
她没有去牵。
只是快走了两步,但在快要拉开距离时微微停顿,最后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肩膀挨着肩膀,衣袖擦着衣袖。
燕璟的嘴角动了动,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很浅,甚至还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心可真软啊。
马车就在前面等着。
侍者已经掀开了帘子,躬着身,垂着眼,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走吧。”燕璟开玩笑:“这次我们可不用东躲西藏了。”
许明月嘲讽道:“那是,如今您可是人家的座上宾。”
隔着瑞兽香炉的朦胧青烟,燕璟从马车的暗格中取出一连串的糕点,放在小几上。
水晶糕、桂花糕、樱桃饆饠……
雪白晶莹的水晶糕被盛在白色的骨瓷上,对于已经饥肠辘辘的许明月来说,诱惑力满满。
燕璟将水晶糕往许明月手边推了推,问:“你生气了?”
“不敢。”
“是他们要同我们玩阴谋的,那我们便同他们玩阳谋。韩洲如今已有所防备,若暗中探查遇险,岂不是白白折损人力。”
“所以你便以身犯险了?”许明月没好气道。
燕璟像是在同许明月聊今天的天气,语气平常,“我到底是代表皇帝的枭卫指挥使,他们不敢让我折在这里。同时也是对朝中心怀鬼胎官员的震慑。”
许明月愤愤咬了一口香甜的水晶糕,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