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拨开层层叠叠的尸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他走来。那人同样满身血污,战甲破损,但那双眼睛——是霍昭!是他的随从霍昭!
希望骤然在心底燃起。霍昭还活着!他不是一个人!
霍昭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他伸出手。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找到你了”。
秦允泽颤抖着,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他想抓住那只手,抓住这死地中唯一的生机。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咻——!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利箭,精准地、凶狠地没入了霍昭的后心!
霍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秦允泽,眼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近乎安慰的神色,又迅速黯淡下去。
随即,他向前扑倒。
“不——!!!”
秦允泽崩溃地嘶吼,扑过去接住霍昭倒下的身躯,两人一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尸堆中。
又一个……又一个在他眼前……
黑暗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秦允泽放弃了挣扎和抵抗,任由自己下坠。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一双手牢牢抓住了他。
那温度如此真实,与这死亡冰谷的彻寒截然不同。它强硬地阻止了他的下坠,将他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猛地向外一拉——
秦允泽猛地睁开眼,喉间还梗着那声未能喊出的悲鸣。入目并非尸山血海,而是陌生的帐顶绣纹。
方才那剜心蚀骨的痛楚与绝望,竟是一场大梦?可那梦太真,太痛,直到现在他的魂魄还在发颤。
他略一动弹,便觉右手被人紧紧攥着。侧目望去,见梁颂瑄伏在榻边,一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
她见他醒来,嘴唇微微颤动,可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手,仿佛怕一松手,他便会如烟云般散去。
这般的哀切,这般的眼神……秦允泽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悯与痛楚。
梦中碎片与现实骤然交织、碰撞。
纪博的刀,大哥沉入雪中的目光,霍昭倒下的身影……还有,最后将他从无边黑暗中拉回的那点温热……
不是梦。至少,不全是梦。
大哥……霍昭……三万北上抗敌的好儿郎……竟……全都折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自心底涌起,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秦允泽张了张口,想放声恸哭,却发现自己一滴泪也挤不出了。
原来极痛之下,人是哭不出来的,只余一片死寂的荒芜。
眼前景物开始摇晃模糊,黑暗卷土重来,要将他吞没。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握梁颂瑄的手:“别……别走……”
话音未落,人已再度坠入昏沉之中。梁颂瑄再也按捺不住强压下的悲意,失声痛哭。
她先前听得北边大败的消息,还以为秦允泽也死了,成了漠北风雪中又一缕回不了家的孤魂。那时她几番绝望,以为此生缘悭,再见无期。
岂料……岂料峰回路转,他竟回来了。
可这再见……竟是这般形景:浑身是伤,高烧不退,人事不省。方才更是噩梦缠身,梦呓着“大哥”、“霍昭”、“别走”……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梁颂瑄不敢细想。一想,便觉心口痛得喘不过气。
梁颂瑄轻轻抚上他滚烫的额头,泪落得更凶。在过去无数个黑夜里,她都在后悔当初没有和他好好道别,竟让气话成了二人最后的诀别。
从前她总说自己心硬,对秦允泽不过是寻常情愫。他生他死,自己不过一声叹息、两滴清泪便罢。可真得知噩耗,她却痛如剜心剔骨。如今失而复得,才明白早已情根深种,只是自己从前懵懂不觉。
原来往日种种自欺,不过是未到情深处。
“我不走……”梁颂瑄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滚烫的手背上,“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你要好好活着……”
这句话是承诺,也是祈求。如今亲近之人一个个离去,梁颂瑄已是怕极了生离死别。
秦允泽更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她经不起再失去他一次了。
正悲切间,梁颂瑄突然听见几下叩门声。她忙拭了泪,强自镇定道:“进。”
沈愿搀扶着一人缓步进来。那人身形高大,却极为狼狈。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行走间甚是艰难,每挪一步都痛得眉头紧锁。
梁颂瑄抬眸一看,心头一跳。这人面容与霍昭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沧桑坚毅些。
她立刻便知,这人是霍昭的兄长、凌云翰将军的随扈——霍明。
沈愿扶他在靠墙的椅上坐了,道:“霍兄稍等,我先看看秦将军。”说罢便踱至榻前,仔细为秦允泽诊脉探温。
梁颂瑄默默退至一旁。她望着霍明,心中翻涌着万千疑问:关于那场败仗,关于凌云翰,关于……秦允泽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