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霍明掩面而泣,哽咽道:“什么家破人亡,什么血海深仇,全是演给咱们看的戏码!”
屋外传来守夜人的梆子声,一声声的听得人心头发颤。二人一时无言,厢房中愈发沉寂。
梁颂瑄无端想起那日在瑞锦坊偷听到的“钢针”计划。她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如惊雷贯耳。
原来“钢针”,竟是深扎大盛血肉的暗桩。纪博这一根,已然搅得天地翻覆,断送了三万将士性命。可谁知大盛还有多少这样的钢针?他们又藏在何处?在州府衙门?在边关军营?甚至……在皇城禁苑?
烛火噼啪一响,梁颂瑄猛然回神。她抬眼望向昏睡的秦允泽,心中倏地一痛。若不尽早拔除这些毒刺,不知还要酿成多少祸事。
看来这突厥王帐,她是得非走一遭不可了。
梁颂瑄想起秦允泽梦中呓语,心中又是一紧。她试探性地问道:“霍大哥,方才……秦将军昏沉时,一直唤着霍昭的名字……不知他现在何处?”
话音未落,霍明竟浑身剧颤,方才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他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粗粝的哽咽,悲恸之情比先前更甚,哪还有半分铁血硬汉的模样。
梁颂瑄慌忙斟了杯茶递去。
霍明的手抖得厉害,将盏中茶水泼洒大半。他仰头饮尽,半晌才顺过气来,可声音却碎得不成样子:“凌将军……遇害,军心大乱……小将军被迫扛起大旗,想要带我们突围……”
“那场恶战中……我被流星锤砸中后脑……昏死过去……”
烛火忽明忽暗,照见他满面泪痕:“等我醒来时……战事已毕,满地都是尸首……我在死人堆里扒找,终于……找到了小将军。”
他忽然哽住,良久才续道:“阿昭就压在他身上,后背……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
霍明再也说不下去了,只将脸埋进掌中。梁颂瑄听得心口发紧,仿佛看见那个总是板着脸跟在秦允泽身后的少年,最后化作一具带箭的尸身。
窗外风声愈凄,似有无名哀魂在夜哭。
梁颂瑄在秦允泽榻前守了一夜,直至天光微明。见他高热已退,呼吸渐匀,她方才伏在案边略合了合眼。
不多时,素纨来唤她,说有人来群芳阁闹事,非得她去一趟才肯罢休。梁颂瑄虽不舍,但只得起身。
临行前她又探了探秦允泽脉搏,这才放下心一步三顾地去了。
这一日,梁颂瑄竟一刻也不得闲。先是同行来闹场子,又是突厥酒单出了纰漏,午后还得督促园子修缮。
待诸事暂毕,已是日落西山。梁颂瑄想去瞧一眼秦允泽,却被素纨劝下先用饭。
晚饭刚刚摆上,却见沈愿喜形于色地赶来,对梁颂瑄道:“瑄娘,秦将军醒了!”
梁颂瑄撂下筷子就往厢房跑,连斗篷都忘了披。她一口气奔至厢房外,用力推开房门。
秦允泽披着外衫坐在案边,案上摆着几碟糕点。眼前人眼窝凹陷、胡子拉碴,身形较往日更是清减了许多。任谁也瞧不出,这是曾经恣意潇洒的镇西将军秦允泽。
听得门响,他缓缓抬头望来,恰与门外人四目相撞。
梁颂瑄扶着门框,万千牵挂尽化作眼底氤氲,却强自忍着不肯落下。
秦允泽亦是怔然。他唇瓣微颤,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此情此景,叫人叹道:相看疑是梦,竟日不敢言。泪涌还强抑,千行落君前。
梁颂瑄终是迈进门来,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滚。她一步步挪近,觉得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秦允泽挣扎着站起身,外衫滑落在地。他微微张开双臂,眼眶红得骇人。
二人猛地相拥在一处,似是要用尽平生的力气。梁颂瑄将脸埋在他肩头,泪水顷刻洇湿了中衣。秦允泽紧紧环住她,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们紧紧相拥,谁也不肯松开。千般痛楚、万种相思,尽在这无声的拥抱里了。
窗外暮色四合,唯闻更漏滴答。
秦允泽松开手,转而抚上她的发,一遍遍地道:“你来了。”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似耗尽他全身气力。
梁颂瑄方才止住的泪又扑簌簌往下掉,偏生还要扯出个笑来:“是,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