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静得骇人,只闻檐水敲石声。滴答,滴答,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愿面上血色褪尽,攥着药箱的指节都捏得发白。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竟然是他。”
而梁颂瑄却在飞快思索着局势:如今雍州城里略有名声的郎中,早就被突厥人强征入营防治瘟疫。余下的,不过是些技艺平平的草头郎中。
而她既信不过那点微末医术,更怕他们口风不紧,把阿力普藏身群芳阁的消息泄露出去,给他们引来杀身之祸。
思及此处,梁颂瑄心下恻然。她抬眸,清凌凌地望向沈愿。
此事绕他不过,也唯有他,方能解得此局。
梁颂瑄叹道:“沈大哥,还请借一步说话。”
于是二人移步至旁边的僻静花厅。梁颂瑄亲手掩了窗扇,窗外一树梅花开得正盛,只是粉白花瓣经了夜雨,略显憔悴。
梁颂瑄转身,开门见山:“昨夜阿力普遇袭,如今高热不退、伤口溃脓,实在是……命悬一线。”
她稍稍一顿,留意沈愿神色。
见他虽面色更白,却并不激动,梁颂瑄才继续道:“我救他,并非怜悯。而是想借他之力,踏入突厥王帐。若得此机,往后或可周旋其间,为大盛窥得一线先机。”
沈愿唇线紧抿,并未搭话。梁颂瑄微一踌躇,转向他处。
“自然,他昔日所造罪孽,桩桩件件,我都不曾忘记。”她语声转沉,将选择轻轻推至他面前,“故救与不救,全凭沈大哥决断。你若不愿,我绝无半句怨言。”
沈愿静立着,望着窗外残蕊半晌不语。良久,他哑声问:“你待如何救?”
梁颂瑄见他似有松动,忙递来折中之策:“自然不敢奢求沈大哥亲手救治,只求能在旁协助。你指点些清创退热之法,我来动手;再不济,告知几味稳妥草药,我先吊住他性命,再图后计。总之,不会使你为难。”
沈愿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翻涌着的痛楚与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医者之道,见死……不能不救。”他静默片刻,又低声道,“我可为他清创退热,暂保性命。但……也仅止于此。此后他是生是死,我再不过问。”
梁颂瑄闻言,心下蓦地一松。她正欲道谢,却听沈愿又道:“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梁颂瑄心头又复一紧:“沈大哥请讲。”
“日后……待你得了时机,”沈愿语调声平稳,却带着刻骨的恨,“替我报仇。”
梁颂瑄一怔,暗想:是了,沈大哥终究是医家子弟,仁心仁术已刻入骨血。纵有血海深仇,又岂能亲手沾染杀孽、坏了修行?
他此刻开口相托,想必是要借她之手,全了孝道与义气——沈济民是他生身父亲,萧仲元亦是他未过门的妹婿,二人皆因阿力普而惨死。此仇此恨,岂能不报?
如此一来,沈愿不必亲自破戒,便能慰藉父兄在天之灵,自是两全。
她这般想着,自以为窥见沈愿心愿,便不假思索问:“你要我……帮你杀了他?”
岂料,沈愿竟矢口否认。他摇摇头,用一种幽深的目光望着她:“不,小瑄儿,别让你的手沾上鲜血。”
真是稀见,世上哪有人报仇却不取性命的?梁颂瑄嗤笑道:“那沈大哥想要我做什么?”
沈愿一顿。
随即,他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他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但活的生不如死,受尽磋磨却永无宁日。如此,足矣。”
此时,外面日头渐高。沈愿的脸一半被阴影笼着,另一半却沐着天光。光与暗劈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不知是冷是暖。
而他,也悬在这明暗交界处,不知何去何从。
梁颂瑄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与挣扎,静默一瞬,旋即颔首。
“好,我答应你。”
沈愿不再多言。他提起药箱,推开厢房的门。
光阴倏忽,节序偷移。几番细雨斜风过后,二月春风便悄然渡至雍州城。这风虽仍料峭,却吹融了檐角残雪,润透了阶下青苔。
那日沈愿出手,只一次,却将阿力普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几帖猛药下去,骇人的高热便退了,溃脓处也收了口。
此后他果真不再过问,全凭梁颂瑄与玉蔻照料着。那人伤势一日好过一日,只是迟迟未醒。
这半月里,突厥人也不曾消停。他们以搜捕“开斋节作乱流寇”为名,挨家挨户地盘查,想找出阿力普的下落。幸而梁颂瑄早有防备,将人藏得严严实实,方滴水不漏。
“盘查”之下,少不得顺手牵羊。群芳阁许多精巧瓷器、名贵家具并姑娘们的钗环首饰,皆被搜刮了去。
梁颂瑄只冷眼瞧着,并不十分阻拦。杜熙微所遗资财、先前的酒水货款,早已密藏于水榭之中。这些,才是群芳阁日后安身立命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