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每一张面具下的鬼……”
“这是何意?”
迷香的作用令她失去思考能力,只能再脑海中不断重复这句话,直到一阵低沉却阴恻的呼声在耳边凉凉响起。
“一拜——天地——”
“!”
弯腰的一瞬间,沈珣顿觉天旋地转,幸好得搭在臂上的一只手及时扶住,才不至于栽倒下去。
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察觉到她这一刻的异常,却没有高呼出声,反而安抚似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臂上轻轻拍了几下。
很快,又是一阵高呼。
“二拜——高堂——”
沈珣彻底惊醒过来。
这这这……动作如此之快吗,才迷糊了一小会,便成亲了?
她在脑中飞速思考,身体却软绵绵的,只能任由摆布。
终于,在仪式的最后,她终于看清楚了这桩荒唐事的另一方——林衍。
准确来说,是已经陷入迷思里的林云蹊,所扮演的潘如申。
难道传闻中的暗影真有如此神通,能让二人面目相似到可以以假乱真的程度?这乍一看,眼前人还真有八分像是刚才所见之人。
可是此刻并非想这些的时候,依照潘如申的说法,天快亮了,自己怕是也快小命不保了。
林衍啊林衍,关键时刻怎能不清醒呢?
三拜完毕,她二人被扭转身体,靠坐在一起。
大红盖头下,眼前的火光和人影明灭不定。
她目光快速流转,打量过四周。
这似乎是个戏台,中间隔着水榭与对面的亭台坐席相望。而水榭之上,有身穿道袍者拿着拂尘和羽扇,缓缓升起青烟。
只在一瞬间,浓烈的朱砂和硫磺气味随风起,眼前景象迷离得不似真实。
大凉早已明令禁止民间私自炼丹,竟还有人在此私设丹炉。
未待她细想,旁边一道微小的女声低低传来。
“姑娘勿动,莫让人看出端倪来。”
“你是何人?”
“潘公子派我来助你事成,知姑娘有过人之处,请仔细辨明眼前妖魔鬼怪是何所人也。”
然而盖头之下一片红色氤氲,前方更有香雾笼罩着,雾中人状似失智,时而乱舞时而大笑。
再观自己,简直有如某种被供奉之物,被观赏着。
“我看不清。”
“姑娘可以的。”那道声音沉着冷静,竟然对一个陌生人有着莫名的坚定,“你大概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太阳快出来了。”
太白星骤明,泛白天光穿透青烟,水榭之外的亭台下影影绰绰,传出谩笑和叫好。
沈珣长呼一口气,脑中回想起与潘如申的对话。
——“沈姑娘,你如何看待命运二字?”
——“机缘巧合,或,早有预谋。”
不,不是的,这哪里是什么命运,分明就是一出荒唐戏。
端坐戏台之人,隔着水榭与对面看客遥遥相望。
这一刻,看客与戏子角色颠倒。
沈珣努力睁大眼睛,凝神细看。
青烟之中,各人动作诡异,不似常人。
烟雾究竟带领那些已然失智的问道者进入了怎样的人间至境?
锦衣华服的高官,上京有名的商贾,批捕文书上的歹人,毫无联系可言的一群人出现在同一场酒席上,一个个被丝线缠着牵引着,作出诡异状,其中稍微还算清醒的几名娱者,以油彩粉饰半面,自得地隔着被操控的众人互望举杯。
欲求仙事先问鬼,人间处处是伥神。
谁能想到,大凉掌握在这样一群人手中?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一个可怕的念头直冒上心头: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刘濂锡夜宴?
沈珣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无意之间扯动了手中的红线。余光之中,林衍依旧平静得如同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
一披发墨客踉跄着鼓掌,举起半干朱笔醉吟:“吾家祠今迎新人,阎王簿命消一笔。”
怎料卧倒在他脚边的另一人立马抱住他的双腿不服道:“这次轮……我家,阎王都记着,记着。”
这番景象立即引来满堂哄笑。
结亲是泄恶的借口,人命是消灾的炉鼎。
悬丝倒线,金台玉池,原来潘如申说的是这意思。
“我想,我记住了。”
旁边那人双手一紧,声音里明显有些不可置信,却并未多加疑虑:“好的,那请姑务必珍重,活下去。”
话刚说完,亭台背后突然冲出来一群人,粗暴地将他二人拉起来,未走几步,便已见到一口早已为自己准备的大棺。
盖头下的沈珣瞪大了双眼,不知自己是否该动作,万一被人知晓自己还清醒着,会不会破坏潘如申与林衍的计划。
想到这里,她只能状似傀儡,认命地被人塞进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