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是我做得不好,”宋虔文左手因长时间输液而略微发僵,他稍微动了动,“听话,你先过来。”
卢匀昼站着没动。
宋虔文软下语气:“难道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他这样说话格外有诱惑力,鬼使神差地,卢匀昼走到他身边。
外面夜深了,室内里窗明几净,高级病房的视野位置优越,外面主城的灯火辉煌、软红十丈一览无遗。
宋虔文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目光不舍得从卢匀昼那张显得清俊好看的眉目上移开。
他抿了抿发干发涩的唇,伸手握了下卢匀昼颇具骨感的小臂,像是简单的丈量。
接触的时间很短,是同龄人之间的,完全无暧昧的正常触碰。
卢匀昼可以不懂这些,但他要明白。
“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宋虔文说,“一个人在英国,远近无亲。”
“远近无亲……”卢匀昼把这四个字重复一遍,“你忘记我当初为什么不回来了。”
“我忘不了,”宋虔文嘴里一阵泛苦,“我这会儿提这事儿是不是太不识时务了?”
“想提就提,想问就问,没什么好避讳的。”
他看上去风轻云淡的。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宋虔文情绪复杂想。
“你……算了,后面再说吧,你再在这坐会儿。”
“扯开话题做什么,不是要回答我为什么要吹冷风进医院吗?”
宋虔文修长的手指敲着床沿,发出细微声响,“你为了不见我连猫都不要了,我也只是找个借口罢了。”
卢匀昼不太能辨识别人的情绪,他甚至会分不清自己的。他不蠢,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精明的,他后知后觉,此刻才从宋虔文这一系列令人捉摸不透的行为里分析出来异样。
“你做这些是故意引我过来?”他说话很直白,“你在留我?”
“是,”宋虔文承认得很直接,“我在留你。”
“多荒谬啊,宋虔文。”
卢匀昼脸上分不清明晦,“你记不记得我六年前也留过你,我求过你。”
宋虔文哑声了。
“毕竟是过去的事,不值一提。”卢匀昼继续说,“但说到底,我们又没有什么亲缘关系,更不要提有多深的手足情谊,哪里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思骗我过来,做这些给我看。”
“你几次欲言又止的想要问我,是不是在想怎样才能委婉地慰问起当年的事,来显得自己不至于薄情寡义。”他眯起眼,话里带刺,“哦,你是看我当初一个人逃到国外去,嫌我可怜了。”
“不是,”宋虔文深皱着眉,唇色添上几分苍白,“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你不要这样。”
“这样畏首畏尾不像你,宋虔文,你不愿意开口的,我来说。”卢匀昼站在床侧,背着光,把窗子外面山城的夜景挡下。
“当年卢卫卓的死到底和我有没有关系,你早就想问我了对不对。”
宋虔文目光深沉,攥着的手微微发颤,短指甲陷进掌心。
卢匀昼忽然笑了两声,情绪有些失控,“有的,我就算没有直接害死他也推波助澜了,就连周姝曼入狱也和我脱不开干系,所以周识平恨我是应该的,他们对你都挺不错的,可惜跟我走得太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你要是想,也可以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宋虔文问他,平静如水。“你觉得我该恨你?”
“那你应该怎么样,像这样不顾惜自己身体然后自残给我看吗?有什么意义,不觉得幼稚么?”
卢匀昼浑身竖起尖刺戒备着,说话更是难听。
“你以后也不用说什么留不留我之类的话,我这种人没心没肺的,回重庆是因为外公逝世,他家里遗产全都安在我头上,我没办法才回来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虔文呆坐在床上,没什么反应。
卢匀昼看他这副模样,突然就有些后悔。刚才自己话说得那么重做什么,当年那些又不关他的事,他这会儿还生着病……
可惜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话挑明了,他们之间本就模糊不堪的关系又蒙上尘雾。
宋虔文真是说得再对不过了,卢匀昼想,自己就是在朝他发脾气,就是在生他的气。偏偏自己还是最没有立场的那一个。
“我知道了,”夜色里,宋虔文嘴唇动了动,“我不拦你了,路上小心。”
卢匀昼无声地在他身旁伫立了片刻,他被灯光投下来的影子在宋虔文腿上的白色被褥上铺开,二人一时无言,卢匀昼带着他很沉重的虚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病房里本来就安静。
于是这里又开始下雨,细细密密,雨势不大连声音都听不见,窗上斜斜划过的雨珠一眨眼就不见了,只留下浅浅一道痕迹,若有若无。
宋虔文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摸到锁骨上那根银链,他关了灯,头还是昏涨地疼,他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