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外公待你好不好?”虞惟情绪平复些了,问他。
卢匀昼没有看她的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
“撒谎,”虞惟说,“他那样的人我是了解的,固执己见又执迷不悟,能对你好到哪里去?”
“我也对你不好,是不是。”
卢匀昼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或许她还在生自己的气。
“你外公肯定没和你说过,你出生是因为他想要人继承家业,所以他逼我生下的你。”虞惟语气平淡如水,叙事一般说给他听,“你现在年龄太小,有些话说给你听太残忍了,但我没办法,我的时间不多了。”
卢匀昼后面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时间不多了。
“是因为外公逼你生下我,所以你才不喜欢我,对吗?”卢匀昼仰起头问她。
“是。”虞惟说。“我亏欠你。”
“你并不亏欠我,你恨我,”卢匀昼整个人平静地近乎异常,“妈妈,你恨我。”
他没有说错,虞惟是恨过他的。
可是事到如今,虞惟也只是叹了口气,“你外公死板严苛,要求你如提线木偶一般按照他的方式走,这样会令你没有自我,会很痛苦。我在外面另外置办了一处房产在你名下,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回虞家了,你就去那里吧。这算我补偿你的。”
“去哪儿?”
虞惟把地址写下,并把钥匙交给他。
卢匀昼握着那张地址,忽然说,“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这么做的。”
“我也恨你了,妈妈。”他们扯平了。
“今天晚上你不要在这里,我等会让人把你送到你外公那里去。”虞惟刚刚吃下的大量药物令她身体不太舒服,强撑着回了房间。
外面雨下得稀稀落落,雨水砸到地上泛出一股潮气,风也湿寒,这里能眺望见远山,已经被氤氲朦胧的雾罩住了山腰。
卢匀昼在门边看了会儿远山含黛,负责接他的车还没有过来。
口袋里还揣着虞惟给他的地址,他牢牢攥着这张纸想,虞惟是想要拿这个和他两清的。
他很痛苦,他不要回去,无论是在虞青书还是虞惟那边,他都很痛苦。
九年来第一次反抗,是卢匀昼走进雨里。
他跑出这片别墅,远离了痛苦,他感觉开始有自我了。
雨下得不大,重庆冬日里的雨几乎都是这样,伴着连绵的阴云无休无止,落到人身上比冰与雪更刺骨。
卢匀昼打开那张被揉皱的纸,上面清秀的笔迹写得“中昴路一十六号”几个字。
都位于主城区,这地离虞惟的别墅距离不算太远,卢匀昼问了许多路人,他路上穿过长江大桥,走了很长时间,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实在费了很大的工夫才终于找到了地址。
他被雨淋得透湿,整个人止不住地打冷颤,浑身发起高烧。
他一个人在中昴路的平墅里待了两天,整个人都病得神志不清了,两天里除了自己喝了点冷水以外什么也没吃,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他不会回去。
直到第三天,虞青书找到了他。
卢匀昼在这幢平墅里险些丧命,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时已经在医院里了,虞青书不在,是他的助理过来陪护的。
助理坐在他旁边照顾他,几次三番想开口说什么,但犹豫之下还是住了口。
卢匀昼当然看出来了,但他并没有心情去理会对方有什么欺瞒,他静静地望着输液器里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药水,就像窗外下的雨一样。
病床上坐到临近傍晚,虞青书终于过来了。
他没有指责卢匀昼不懂事,也没有批评他做事不过后果,虞青书什么也没说。他整个人状态都不好,几日不见,头发苍白了好多,人也显得更老态了,脸上泛着一股死气。
卢匀昼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他出什么事了。
虞青书沉默半晌,对他说虞惟自杀了。
出院后,卢匀昼像一开始期望地那样离开了虞家,被虞青书安排进中昴路那幢平墅里。
如他与虞惟所愿了。
在虞惟葬礼的前一天,虞青书来到这里找他,让他不要去他母亲的葬礼上。
卢匀昼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知道这是因为母亲恨他的缘故。
“妈妈自杀的原因是因为我吗?”卢匀昼问。
他大概知道虞青书会说这与他无关,是虞惟自己承受不住,又或者说卢匀昼只是个孩子,如何怪也怪不到他身上。
但虞青书什么也不说。
卢匀昼一颗心往下沉。
“你不要怨恨你妈妈,是我当初强迫她结婚生下你的,孩子,你要怨就怨我吧。”虞青书看过虞惟留下的遗书,满是悲痛的说,“外公不想把你逼成你妈妈那样,等我把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我会把你安排到你父亲那里会好些。我对不起你。”
卢匀昼摇摇头,心想自己母亲尚且待他凉薄,更何况是从未谋面的父亲呢。
“除了您以后,无人为我计深远。”他最后对虞青书说。
虞惟葬礼那日落足了雨水。水又跌进水里。
这样的阴雨天气在重庆徘徊了大半个月。
雾都重庆,这座城市从不下雪,无数个日夜里从天上落下的,只有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