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听她叫你妈妈,你就不觉得瘆得慌?”
近乎窒息中,董莫也只是摇头,根本说不出话。
男人稍微松了点劲,冷笑两声,“行啊,依你,我让她走。”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一脚踹在林衣明身上。
“你!咳咳……”
一个小孩子根本受不住这么大的力道,她被踹得倒在地上,两眼发黑。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
“你这么抗拒做什么,这孩子是个金贵人,你养了她这么多年,拿点东西怎么了,算是姓周的帮她外甥女报答你的。”
董莫口里的血越咳越多,又被雨水冲淡,化成淡粉色。她昏昏沉沉,吐出四个字。
“我要报警。”
“报警?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自己清白吗?”男人如同听到笑话一般,把她狠狠一推。
董莫倒在路边上,她没有力气了,站不起来。林衣明走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边,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看着。
又一道巨大的雷声轰鸣,震耳欲聋。
“哦,你活不长了,就打算跟我同归于尽?”男人站在路中央,指着她,声音刺耳地吼,“你死之前,我总要把你做的那些事公之于众的,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怎么……”
他剩了半句话没音了,没入暴雨中。
“嗞——”
随之响起的是尖利的刹车声,车胎与湿滑的路面剧烈摩擦后,在狂风暴雨中停下。
场面混乱,车的黑色引擎盖上留下凹陷,男人被快速行驶的车辆撞飞出去,身体横砸在路旁的梧桐树上,最后落到地面,鲜血浸透树根与泥土。
天地之间,任何乱七八糟的声音都要往耳骨里钻,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董莫僵在地上好一会儿,她瞪大了眼睛,看见周姝曼从那辆黑色宾利上下来。
穿着极其优雅的黑色连衣裙,踩着价值不菲的高跟鞋,没有看那具尸体,只是浑浑噩噩地朝自己走过来。
周姝曼走得不疾不徐,仿佛比任何时候都从容不迫,雨水打湿她的长发与妆容,显得人有些疲惫。
鞋跟与潮湿地面的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这在雨夜里十分微弱的声响,却一点一点挑拨着董莫的神经,周姝曼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她越过面前触目惊心的场景,在路旁的木质长椅上坐下,抽出一支细烟点上。这支烟难得没有被浸湿,在周姝曼的红唇边缓慢溢出白烟。
董莫快疯了,她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周姝曼旁边,边哭边把她拉进平墅里。
平墅里漆黑一片,原本里面的两个小主人都不在。
卢匀昼被周姝曼强制送到英国去念书,宋虔文则因为卢卫卓的葬礼而忙得不可开交,二人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周、周夫人……”董莫哽咽着半跪在她面前。
“说。”周姝曼手里的烟只燃了半截就被雨水浇灭了,她只好将那半截烟在手指上捻着,仿佛等着它死灰复燃一般。
其实不必董莫开口解释,她现在已经全都知道了,否则不会在卢卫卓葬礼前一天夜里赶过来,专程把那个人撞死。
更何况现在董莫根本难以开口。
刚才开车撞在人的震感仿佛还在,周姝曼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指尖微微颤抖,她强装镇定,“说不出来就闭嘴,别哭了!”
“我去医院调出了你的诊断证明,肺癌晚期,对吗?”
董莫还是不说话。
“你照顾不了这个孩子,她本来也不该是你照顾。”周姝曼将指间的烟捻得发皱,“我不管之前你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没时间管了,我会给她安排去处。你从哪来回哪去吧,再也不要出现在这里,再也不要出现在这孩子面前!”
“不值得的……”周姝曼站起来要往外走,董莫拉住她的裙角,泪水流了满脸,“就当人是我杀的吧,不要出去,夫人,就当是我开车撞的。”
周姝曼冷笑一声,把烟扔在她脸上,“你顾好你自己!”
……
暗夜的路灯下,孩子和一具尸体被惊慌失措的大人遗留在外面。
林衣明不哭不闹,亲眼目睹了这起车祸现场也不害怕。反而走上前去,仔细观察了男人惨烈的死相,确认他是真的死了。
忽然背后有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动作放得极轻,把她揽进怀里,拍她的后背,“不要怕,好孩子。”
林衣明一愣,反应过来抱她的不是董莫,随后平静地喊她,“周夫人。”
周姝曼轻抚她后背的手僵了一瞬,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终究没有告诉她什么。
伴随着警笛与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夜的风雨终于停息,黎明了。
卢卫卓葬礼上,周姝曼没有露面。
直到葬礼临近结束时,宋虔文与周识平才收到这个消息。
周姝曼因交通肇事罪被判入狱,入狱之前她有心瞒下有关林衣明的一切事情,除了把林衣明托付给宋虔文以外,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没有告诉。
仅仅半年以后,董莫因癌症去世。
远在重洋之外的英国,在讯息交流如此发达的时代,这则消息竟漂泊了长达一年之久,才传递到卢匀昼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