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成满腔的怨愤,瞬间也哑火了。
他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她到临死都还念着你!她说杀她的人已经被她杀了,叫你不必为她报仇,也不必为她难过。”
雷成嗓音粗犷,转述陈英的话时,语气尤带着愤恨。
可他话音一落,言昱安身形晃了晃,然后他慢慢俯下身,一寸寸端详着陈英熟睡的脸庞。微凉的手指缓慢而温柔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拂过她挺秀的鼻尖,最后下移到她苍白的唇瓣上。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是我没有护好她……”
雷成怒目瞪向他,重重一哼,“什么狗屁京城第一郎君!言昱安,你真该死!”
最后一个“死”字咬的很重,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言昱安仿佛没有听见一样,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陈英苍白的脸,然后他慢慢掀开了被衾。
视线触及到她被厚厚纱布包裹的伤处时,停顿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将陈英的手指与攥紧的被褥一点点分开。
然后他俯下身,动作轻缓地将陈英横抱而起。
雷成扣住他肩膀,又惊又怒地喝道:“你要干什么?她受这么重的伤,如何能动?”
言昱安瞥了眼按在他肩上的手,抬眸冷冷看向雷成,“她如今牵涉两桩命案,本官身为大理寺少卿,有权带走案犯查明真相。雷将军,莫非是要阻挠大理寺办案?”
雷成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双目瞪得圆滚,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是武将,即便不懂朝廷法度,但也晓得杀人偿命的道理。他眼神犹豫了一瞬,沉声喝道:“人既是我救下的,有什么事尽管冲着我来!这位姑娘眼下生死未卜,我绝不准你带走她……”
“这位姑娘?”
言昱安冷嗤一声,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而是低头温柔地望着陈英说,“她名唤陈英,自幼寄居在我府上,我又痴长她几岁,照顾她本就是我的责任。”
顿了顿,他抬眸直直盯向雷成,语气转冷道,“我的人,就不劳烦雷将军照顾了。”
雷成身形一晃,嗓子眼像是堵上一团棉花,万般滋味压在心底,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明明,他才是阿英的亲人……
这些年明知陈英在京城,可他却一直不敢前来相认。
当年云州边地动荡,他和父亲身为城中军户,二人皆要奔赴战场,可怜家中幼妹无依无靠,父亲便将妹妹送去千里之外的京城,托付给在侯府为妾的姑母。
一晃这些年过去,父亲战死沙场,他也是那个时候才知晓自己身世。
可正当战事陷入不利,军中缺粮之时,朝廷派人押送的粮草到了。大军燃眉之急已解,本该高兴的他,却在押送粮草的队伍中,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纵然多年未见,他还是能一眼将她认出来。
那个原本该待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娇养长大的小女娃,为何会女扮男装成为侯府世子爷的贴身书童?这其中龌龊,可想而知!
那一刻,他恨极了自己!恨自己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不同了,他已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雷成定了定神,鼓足勇气道:“倘若今日没有发生这件事,雷某应已备上厚礼,到武安侯府登门拜会了。”
“其实……我就是她的阿兄。这些年,舍妹一直寄居在贵府,这份恩情雷某一直铭记在心。”
言昱安神色自若,听到这话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垂下眼眸,神情温柔地望着怀中女子,微微叹了口气道,“雷将军,何不隐瞒得更久些?”
“此时正值夏令,漠北水草丰沛,北狄人暂且还算安分。等到入秋后,那些兵败撤军的北狄铁骑是否会卷土重来,仍犹未可知。雷将军这个时候与阿英相认,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雷成先是一愣,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盯向言昱安。渐渐地,他的浓眉压下来,眼神也变得阴鸷而复杂。
忽然,他勾唇冷笑一声,“的确是本将心切了,竟不知……”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凌乱脚步声。
一个士兵模样的亲卫,急如星火地奔到门前,肃声禀报,“将军,兵部急召。”
雷成一脸惊诧,大步朝门口走去。
“可是边关谍报抵京了?”雷成特意压低声音询问。
亲卫又凑近小声说了什么,雷成骇然变色,僵在了原地。
只有言昱安脸色依旧镇定从容,似乎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他抱着昏迷的陈英,不紧不慢地朝门外走去。
“言大人。”
几个字艰难地从牙缝挤出来,雷成已握紧双拳。
就在二人错身之际,言昱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雷将军,守土有责。切莫因一己之私,而忘天下之公。”
扔下这句话后,言昱安不再停留,抱着陈英径自离去。
此时落日熔金,暮色将至。
雷成前脚刚从兵部回来,后脚就接到圣旨令他即刻领兵北上。
将军府门前,他一露面,亲卫们都已整装待发,纷纷勒马朝他望来。雷成不知想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大理寺的所在。
他唤来几个留京的仆从嘱咐一番后,便在心底暗暗发誓:若阿英有任何闪失,他此生绝不放过言昱安!
旋即他飞身上马,在疾驰的猎猎风声中,在纷乱的马蹄声中,他咬紧了牙根:北狄未灭,何以为家?堂堂大丈夫,生死已许沙场去,但求山河永太平。倘若这次能活着回来,哪怕是去争去抢,他也定要将陈英找回来。
想到这里,他扬起马鞭,大喝一声,“驾——”
漫天黄尘中,赤焰马载着他一路向北。遥远的天尽头,红霞如火烧,染红了他的铠甲。霎那间,众将士们望向马背上的雷成,金甲镀光,仿佛神兵天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