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暖光,菜肴的热气袅袅升起。
烟微很自然地坐在了母亲身边。
暮杨本想拉开她身侧的那把椅子——手刚准备触到椅背时,烟毅肖已走过来,对妹妹笑了笑,在那把椅子上落座。
“好久没挨着你了。”哥哥的声音温和,带着兄长特有的、理所当然的亲昵。
暮杨悄悄收回手,指节在身侧蜷了蜷,不动声色地移到下一张椅子。
于是落座顺序成了:肖益妍、烟微、烟毅肖、暮杨、暮儒则、烟景深。
六人围成一圈,椅背高低一致,瓷碟摆放齐整,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一幅和睦的新春团圆图,这次烟家并未过于正式的摆放桌椅和吃食,菜也是一些家常菜,来的更加亲切些。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个座位错开了几寸的距离。
菜品陆续上桌。
清蒸鲥鱼,芙蓉鸡片,蟹粉豆腐,都是极讲究的家常手艺。
肖益妍替烟微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烟微轻声道了谢,低头慢慢吃。
肖益妍又用公快夹了一筷子冬笋,略一迟疑,竟越过,轻轻放在了暮杨的碟边。
“尝尝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和,“你小时候……你母亲说过你爱吃笋,这么多年了,阿姨也没有好好的去看你一次,都怪我太忙。”
烟微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烟毅肖,两兄妹是心有灵犀,烟毅肖也正好看向烟微,两人视线相触很快别过眼来。
暮杨怔了怔,抬眼时肖益妍已垂眸,仿佛那只是一句寻常客套。
他低声道谢,将冬笋送入口中。
细嚼时有一股极淡的酸涩,从舌尖漫到喉间。
此刻这点冬笋的滋味,竟成了他与母亲之间稀薄而真切的联结。
暮杨对母亲是什么样的感觉呢?大概是陪他的时间很少,却教会了他很多,离开的太匆忙,没来得及好好说再见。
“对了,”烟毅肖放下筷子,语气闲适得像在聊天气,“听说城南那个项目,你们家还带上了商家那边在谈?”
暮杨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商氏去年财报不太好看,业内都在传资金链的问题。”烟毅肖端起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暮杨脸上,嘴角甚至还噙着淡淡的笑意,“你们暮氏一向稳扎稳打,怎么这回反倒迎难而上了?是有什么旁人看不透的深意?”
问题抛得漂亮。
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同辈间合理的、带点好奇的探讨。圆桌上其余人都停了筷。
暮儒则脸上笑意不减,但眼尾微微收紧。
烟景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烟微依旧垂眸,筷子稳稳夹起一片菜心,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暮杨放下筷子,同样以温和平缓的语调回应:“商氏眼下是有困难,但底子还在。这个阶段愿意伸手的少,暮氏此时介入,成事了是雪中送炭,将来业内提起,应急能力与格局都算落了一笔。”
“倒也是。”烟毅肖点点头,仿佛完全接受这个解释,随即又像随口一提,“不过听闻商世嵘那边近来身体欠安,他们那位大小姐……刚回国就接手这么大盘子,还进了你们公司工作,也是辛苦。你们对接的是她?”
商时序,暮杨心里掠过这个标签。
他其实很少主动想到她,只是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爷爷固执地将暮氏的项目一次次递向商家,而他却说不出缘由,只能照办。
“是她。”暮杨答。
烟毅肖听完,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暮氏果然有魄力,敢在逆势中布局。只是……”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这年头,雪中送炭固然好,但也要当心炭火太旺,烧了自己的手。”
暮杨:“谢谢哥的提醒。”
烟毅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对话所需的略长了一些。
不是敌意,不是轻蔑,甚至不是审视。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器物,克制、礼貌、疏离,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不会说出口的膈应。
暮杨读懂了。他不知道这份不喜从何而来,却清楚感知到它的存在。
这让他脊背微微绷直,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界限轻轻挡在门外。
“说起来,”暮儒则立刻察觉气氛微妙适时开口,笑容可掬地转向烟微的父亲烟景深,“去年你们在泰元那个并购案,我看了报道,手法真是漂亮。M洲市场能那样平稳切入的,这几年也就你们一家了。”
话题被轻巧地拨开,像拂去桌上一点落灰。
烟景深含笑应对,谈了几句海外市场的气候。
肖益妍替烟微添了半碗汤道:“这个你爱喝,多喝一点。”又顺手将转盘上的虾饺移到暮杨面前,没有看任何人,只低声道:“这个趁热。”
暮杨低低应了一声。
虾饺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暖的,却让他喉头微微发紧。
烟微尽收眼底,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她的筷子只在母亲或哥哥替她夹菜时才会动一动,不吃自己也会夹一夹桌子上的菜,说的话也不过是轻声说句“够了”“谢谢”,然后继续安静地进食。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里,偶尔抬起,也只是与母亲或哥哥交汇一瞬,随即垂下。
她像一株被妥善安置在温室里的植物,周身是恰到好处的光与暖,而他坐在这暖意的边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无法靠近。
暮杨不知道自己是否曾期待烟微开口。
或许没有。
暮杨的目光不时掠过她,却始终无法从她脸上读出任何信息。
她的沉默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宴席过半,烟景深放下茶盏,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泰元,倒让我想起当年和你父亲——我是说你父亲,”他看向男主,“年轻时我们在那边开会,雪天他非要去跳伞。我说他太疯狂了,他说,不试怎么知道,那会你父亲也才十七八岁。”
暮杨微微一怔。
他知道父亲年轻时在M洲待过,却从不知道这段往事,也不知道自己一向沉稳内敛的父亲,原来也有这样鲜活的一面。
此刻从烟微父亲口中听到,竟像接住一片从陌生人手里递来的、属于自己父亲的碎片。
“我父亲他跳了?”暮杨问。
“跳了。落地摔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烟景深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追忆的温和,“但他说值,说来缘分也深,我与你父亲自幼一起上学,而你母亲和我的妻子又自小就认识是很要好的闺中密友。”
桌上气氛松动了几分。暮儒则笑着接话,聊起年轻时的荒唐事。
烟毅肖也露出笑意,顺势讲了件自己留学时的糗事,话题终于彻底从商氏那个项目上滑开。
暮杨垂眸,将烟景深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想象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的父亲,从万米高空跃下,风灌满衣襟,雪在下,而他笑着落地,摔伤了膝盖。
那时应该还没跟母亲在一起吧,他想。
窗外有雪粒轻轻敲在玻璃上,细微的沙沙声。
室内暖意如春,菜肴的香气还在缓缓弥漫。
烟微依旧安静地用着餐,肖益妍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糖藕,她低头说“谢谢”,声音温柔,如同落雪。
不仅是暮杨,肖益妍也发现今天烟微格外的安静,肖益妍没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只是默默的给烟微夹菜,希望她心里能够好受一点,而暮杨更是不知道烟微怎么了,只能悄咪咪的偷看她几眼。
暮杨将那块早已凉透的虾饺咽下。
它依然是温热的,从食管滑进胃里,像他所有不曾说出口的话,妥帖地、沉默地,落进无人知晓的深处。
吃完饭时间还早,两点前结束。
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厅内。
烟景深起身,对暮杨和暮儒则说:“儒则,小杨,趁着天气好,我带你们在园子里转转?我们这宅子别的不敢说,这园子倒是祖上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暮儒则欣然应允,暮杨也只好压下满腹心事,随烟景深出门。
待几人的身影消失在园门后,烟微才终于放松了肩背。
肖益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走吧,去书房。烟家分区各个区的分支明天就到了,还有些安排要和你们商量安排一下。”
兄妹二人随着母亲穿过回廊,来到总书房——这里也是烟家的“内议事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一关,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窗外,阳光铺洒在古朴的园林中,树影婆娑。
烟景深带着暮儒则和暮杨缓步穿行,讲解着某块太湖石的来历,某棵古树的年岁。
暮杨一边认真地听着,因为他也想要融入烟微的生活圈,想多了解一点,一边脑中反复回响着饭桌上烟毅肖那句“当心烧了自己的手”,以及烟微始终疏离的沉默。
他隐隐觉得,这座看似温暖华美的宅院深处,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此次分别几日让他们中间又横跨了很多。
书房内,暖黄的灯光驱散了窗外渐暗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