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下去了。深秋静时萧瑟，但三十多个半大少年把小教室填得满满当当。陈诚带头和几个男生在讲台探索某“太极拳”，孟博铭的“耗子尾之”被赵骞鹏的“年轻人不讲武德”彻底淹没，狗熊一般的音量能把屋顶都掀了；乔子经和陈欣悦在过道跟着音乐大跳K-POP，冯成语和周涵在面积抠搜的教室后方打羽毛球。拿着扫帚的高毓麟一脸黑线，只能一边见缝插针扫干净零食袋子和一地的碎头发，一边崩溃地乞求鼓着腮帮子的灵均别把面包渣掉在地上。
灵均一边啃面包一边提交生物作业，顺带听了听旁边林澈请教寒溯数学竞赛，结果聊着聊着两个男生就聊到了傅里叶级数和Nature期刊里的海洋生物学文章。寒溯说话不疾不徐，左手拇指和食指随意把水瓶盖拧开再拧紧，面色在冷白灯光下显得缺些血色，眉宇间带着不明显的倦意，却是目光炯炯。林澈戴上了他那副只有在学习时才戴的无框眼镜，双手后撑在略有温度的白色暖气片上，脖颈微微前倾，认真思考寒溯的每一句话。
灵均托着脸偏头看着他们，不由自主轻笑起来，班里的哄闹声将她拢得热热乎乎，柔软了她僵硬许久的面颊，也升起了她心头一团焦躁莫名的火——她不是这场热烈的核心。
十八班也不是每天放学都这么癫狂，因为明天要开家长会，他们得在被爹妈鞭策上发条之前好好爽一下。国际部的家长会相较本部而言更复杂，家长除了跟各科老师和班主任交流，还要跟升学指导聊孩子的申请规划，即使他们在校外已经听过了很多讲座。平颐国际部的留学指导是一个团队，包括主导师，文书老师，作品集老师和流程老师。主导师一共八人，负责灵均他们班的是赵佳景主任，她自平颐国际部成立以来就一直担任留学指导，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经验非常丰富，刚毕业申到斯坦福的许怀倾就是她的学生。
周五家长会从下午两点开始，学生们中午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就看见家长们组团逛校园。这天阳光很好，天朗气清，灵均远远就看见母亲穿着深褐色大衣，跟周涵妈妈手挽手，同一群妈妈们聊着天，时不时开怀大笑。血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沈灵均跟施颖不但五官极其相似，就连在外场气质都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诶呦，那不是你们家灵均吗？你们娘俩长得也太像了！”周涵妈妈笑眯眯拍拍施颖，朝灵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诶呦！阿姨好啊！”沈灵均唇角一翘，水灵灵得讨人喜欢，挥挥手，大步朝妈妈们的方向走过去。
“瞧瞧，瞧瞧，咱闺女实在太有女强人那个范儿了！”林澈妈妈给校园咖啡厅拍完照也加入了群聊。
“可不是吗，我儿子老在家里灵姐灵姐，我还说是谁这么神通广大能制住我家那个破孩子呢，想了好久，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是灵均嘛！”陈诚妈妈拢了拢披肩，这话也没什么笑点，但家长们都哈哈笑起来。
灵均一个人对六个阿姨一点不怯，她根据五官认出谁是谁的妈妈，先问了好，然后一点谄媚气息都不带地把对应的六个同学不着痕迹夸了个遍。周涵妈妈笑得合不拢嘴，陈诚妈妈搂着灵均，越看她越喜欢。施颖对女儿在外面的表现向来放心又满意，虽然嘴上谦虚着，但荣光焕发的样子掩不住骄傲。沈灵均本能地想看母亲的笑脸，于是从小学开始她就尽可能讨长辈的喜欢，给母亲长脸。她是所有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不光上进要强学习好，更重要的是她懂藏拙，从不主动出风头，总把好话说给别人，该装傻装傻。她一次比一次游刃有余，可不知从哪一次开始，她后背就冒了冷汗。她究竟是女儿，是沈灵均，还是母亲的藏品？而那点冷意又总会被施颖的笑意盖过，于是后来，讨长辈喜欢也成了她喜欢的事。
灵均把母亲和几个阿姨带进教学楼，跟寒溯打了个照面，寒溯脚步一顿，几个妈妈看着他，接着面露惊讶。虽然军训时看过班级集体照也听说过寒溯的大名，但见到本人还是被他真实的长相气质震撼了一下，的确出众。帅哥惹眼，几个妈妈都没注意到灵均冲寒溯轻轻摇了摇头。那天晚上施颖没看见寒溯，但寒溯是见过施颖的。施颖是个极好脸面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家的丑事被女儿的同学知道了，她会发疯。索性寒溯的目光只多在施颖脸上停留了零点零几秒，然后朝几位妈妈轻掬一躬，说了句“阿姨们好”，跟满眼感激的灵均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灵均这是咱班寒溯吧？！”
“妈呀这孩子……”
“这一看就是哈佛的料啊！”
……
灵均松了口气，沉默着没说话。
“均均，你是不是坐在寒溯右边来着？”施颖借着去卫生间的功夫单独问女儿，嗓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兴奋，有些发颤。
“是，左边寒溯，右边高毓麟，我坐靠窗第二组第二排中间。”
“哦哦。哎呀，寒溯这小伙儿，是真不错。”
“……对了妈，晚上你跟赵主任谈的时候跟她说下我现在的规划呗，问问她有什么建议，文档上午我微信发给你了。”
“这我还能不知道。”施颖很不满灵均转开话题，本来她还想问女儿跟寒溯的关系，但升学确实是大事，对她们来说一点含糊都不能有，也就没再往下聊。
家长会马上开始，爹妈们陆陆续续进了教室，先跟班主任韩檐打了招呼，然后按照孩子们提前留下的名卡找到座位，跟左邻右舍互相认识。十八班来开家长会的一半妈妈一半爸爸，甚至还有父母两个人都来的，爸爸准备在班里半梦半醒秒回学生时代，妈妈风风火火去找暂时有空的升学指导。在教室里的妈妈们见过韩檐后捂着脸交头接耳，开得最多的一句玩笑是“有这帅老师，孩子上课肯定不困了。”
施颖本来打算好好认识一下寒溯的家长，没想到刚跟高毓麟爸爸加完微信，一转头就看见寒溯的长腿跨进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