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燎原笑了一下，黑暗遮住了他笑意里的轻怠，说：“那能入乐氏者，真是如鲤鱼跃龙门了。”

乐燎原掩饰的很好，也可能乐宴沉浸在乐氏的光辉中，总之他并未发觉，而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上月起，乐氏在籍的门生已破一千之众，这还不包括乐氏学成脱籍自立门户的。顶着乐氏门生的招牌，就是做别的事情都更方便些。”

那如果不是乐氏的门生呢？

他又想起过去的事情了。自他有记忆以来，戏班就一直在兖州边缘的县里呆着，这个县很不繁华，正好配他们不大有本事的戏班，连竞争对手也就那么几个，来来回回的，各自讨一口饭吃。日子虽然贫苦，但他觉得也就这么过了，直到县里来了一个很出众的戏班，据说是从兖州城里过来的，连头面都灿烂到要被他当做珍宝的程度，一开始他很兴奋，直到这个戏班让他没了饭吃。

他们被逼离开故地，只能往更加边缘更加贫穷的县里讨生活。

讨生活越来越难，他觉得很痛苦，直到他遇见陈商，摇摇欲坠的生活彻底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想起这些，虽然只隔了很短的一段时日，但其实已离他很远了，他已经是乐燎原了。

乐燎原于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不是那么容易，他觉得喉咙发痛，随即意识到这句话暗含的尖锐。乐昭郎的话适时响起，他决定藏的更好一点，于是拿手轻轻捂住耳朵，对乐宴说：“我好像听见老虎的叫声了。”

很轻很轻的，是乐宴的笑声。

这下乐宴的话又在脑海里响了，把乐昭郎的声音彻底压了过去，是他今夜刚进门时说的，你给了他，可不要后悔。

乐燎原摇了摇头，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你送给我的那只猛兽吗？”

乐燎原说的有些慢：“我还以为乐昭郎会把猛兽养起来，或者说这就是乐氏的养兽地？”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呼吸颤抖，脑子里却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他刚刚好像久违的叫了乐昭郎的全名。

乐宴牵着他往前走，乐燎原数度想把手抽出来，硬是忍住了。他们好像没有走很远，却好像过了很长都是时间——

虎啸停止了。

与此同时，欺眼的黑暗消失，目之所见是一个外方内圆的演武场，很深，而他们站在高处。

光线很微弱，但乐燎原的眼睛还是因为不应刺激而流出了眼泪。

乐宴掏出帕子给他擦泪，是个亲近而不见亲昵的动作，即使有前番的玩笑，依然可见纯粹。

那么意味就在别的地方。

乐燎原没有拒绝，他的身体被黑暗浸染的有些僵硬，连思绪都慢下来了，被更为直观的东西替代。

上好的丝绸的帕子，很柔软，却有血腥味。

乐燎原使劲儿嗅了嗅。

乐宴问：“你怎么了？”

乐燎原说：“没什么。”

乐宴说：“你还没有好好看过它吧？”

乐燎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院子里会出现一只异兽，乐宴还没来的时候他就听见虎啸了，压迫感太强，而他一直非常抗拒过强的压迫感，所以宁愿不出门也不想和门口的异兽照面。

现在乐宴再度相邀，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在虎啸止歇，距离很远，乐燎原觉得或可一观。

异兽静静躺在下面，悠闲如自家的院子。

“这是半兽陆吾。陆吾是山海经中的神兽，可惜它没长在真正的仙界，所以人间之兽，只能尊名为半兽陆吾。”乐宴向他介绍：“你看它长的的确和老虎很像，却有九条尾巴，一张人面。”

乐燎原不太听得进去，因为他在一只猛兽的人面上看到了餍足的微笑。

微笑牵动皮毛，松软的如波纹一圈圈荡漾，随着笑容起落，好像原本如同幻觉的血腥味也一圈圈散开了。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乐燎原刚想开口，紧绷的神经却在此刻对时机的感应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驯兽场一般的演武场走进了一个人。

乐宴适时开口：“你现在知道第四部为什么叫后生桥了吗？”

这里是乐氏选拔门生的地方。

置之死地，方可后生。

生门就像一道窄窄的吊桥。

乐燎原脱口而出：“他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