鲥鱼脍切成薄薄一片,夹起来微微透光。入口则是鲜甜滑嫩,冰凉鲜爽。鲈鱼煲盛在陶钵内,汤色乳白,里面加了嫩笋,鲜美至极。
此地还有一种细如银丝的扯面,配上鱼汤,又香又滑。
陆雨迢吃得心满意足,却见对面的苏七仍是优雅从容,举箸细嚼慢咽。
她疑惑道:“不好吃吗?”
苏七瞥她一眼,当即明白她想问什么。
放下竹筷,他俯身靠近,含笑道:“我若似阿迢这般,只怕尚在孩童之时,手心便要被打穿了。”
他伸出手,恶趣味地指向自己掌心。
“便是这里,多一个透明窟窿。”
……好怪。还有点恶心。
陆雨迢想了想那个画面,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一抬眼,却见苏七笑得开怀,眉眼舒展,简直像一只得意的狐狸。
虽然被小小地捉弄了一下,不过她并不生气。
不如说,反而也有点想笑。
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总之两人吃过了饭,便漫步下山。
春深夜静,杳无人声。桐花的清香在夜间更加浓郁,远处皎洁月轮映在江面,一片澄澈。
路过一株高大桐树,陆雨迢见淡紫桐花落下厚厚一层,如同花毯,心里喜欢,便扑了上去,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
见苏七只是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她朝他招招手。
“很好玩的,快过来。”
她拍拍边上的空地。
于是苏七便也撩起衣摆,靠着树干坐在她边上。
从树底向上看去,桐花密密地开着,浸在银色月光之中。不时有花朵轻悄落下,扑簌簌地掉在厚厚的落花之中。
她将两手枕在脑后,微笑着看开满花朵的夜空。
微风拂过,又是几朵花落了下来。
眼看那花儿要朝她砸下来,她便偏头躲开,谁知风忽然停了,一朵花正正砸在她脑门上。
“哎呦……”
她猝不及防被偷袭了个正着,气得磨牙。
苏七轻笑一声,洁白衣袖拂过,轻轻取走了那朵花。他将花拈在指尖,垂眼看着。
又来了一阵风。
清凉的风吹拂而过,吹得枝条簌簌摇动,花影重重,清影凌乱。
树上的花儿纷纷落了下来,如同下了一场香气袭人的紫雨。就连天上的月光,也被落花遮蔽,忽明忽暗。
陆雨迢索性将头埋在花中,免得被从天而降的花雨打一顿。
她本是做好了牺牲后脑勺的准备,谁知,头上并没有传来被砸中的感觉。
察觉到风停了,她转了回来,却见头顶一片洁白。
苏七收回手,拢了拢衣袖。他的头顶、肩头全是花儿,衣摆几乎被埋在了花瓣之中。
陆雨迢乐不可支。
“你像那个……话本子里的花妖。”
苏七笑着摇摇头。
“在下可没见过这般吃力不讨好的精怪。”
陆雨迢心思一向跳脱,说到精怪,忽然想起小乐来。于是,她便绘声绘色地给苏七讲起,几天前她是如何威风八面,大破黑虎寨,如何识破了阴谋,得到折扇一柄,黄金若干,黄狗一只的。
她讲得眉飞色舞,苏七便微笑听着。
黑虎寨位于天目山,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山匪聚落,剪径为生。算算日子,姑苏一别,她便过了太湖,向西南方去了。
按这个路线——再行数日,便是徽州。
她果然记下了那张藏宝图。
回想当日情形,不过是数息之间,她便记下了那张复杂之极的图纸,顺利找去了徽州。
府中多有门客,博闻强识者众,然而似这般过目不忘的,他也是从未见过。
他心中暗叹。初见那日,顾九欲灭口,而他试探过后认定她只是天真贪玩,便放过了她。
当日,竟是看走眼了。
见他望着手中花朵出神,陆雨迢问道:“是不是厉害极了?当时我将他们的脑袋通通扣进菜盘子里头,不知醒来时是什么光景。”
她笑得弯起眼睛,大约在想象她心中的“坏人”狼狈的样子。
苏七垂眸瞧着她的笑脸。
罢了。
他本就不是为宝藏而来,那张藏宝图也已经物尽其用,为他钓出了不少蠢蠢欲动之人。
况且,下半张图纸的去向仍是扑朔迷离,与其自己去苦苦搜求,还不如盯紧了各方势力,就比如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好奇心这么重,说不定真被她误打误撞,找到了宝藏。
若那宝藏果真是武器辎重,自然不能旁落。
更何况,她天赋极高,又个性单纯,走这一步闲棋,收益良多。
……
无数的理由一闪而过,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要收紧手,指尖却触到柔嫩的花瓣。
被烫到了一般,他骤然惊觉,手心一颤,那朵花落在了地上。
转过头,她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是了,他还没有回答她。
“半点不错。厉害极了,这位大侠。”
他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