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雨迢就着谢临的手起身,才注意到他难得的一身狼狈。
白衣被落叶和泥土染得黑一块,绿一块,衣摆撕下了几条,衣襟上还洒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血点。他面颊、手背上几处擦伤,不知是否是昨夜在林间穿行时划到的。
那红痕伤在他的脸上,似是格外绮艳,如同茫茫雪地中数点红梅,动人心魄。
她仰头呆望,不经意间想起,苏州城第二次见他时,两人曾讨论过人的服饰和外貌。
当时她还大言不惭道,相貌这东西,根本没什么要紧。
现在却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奇怪……当时只是觉得他很熟悉,跟师父给人的感觉很像。
现在却好像不大一样了。
唉,师父。
师父知道很多奇门之术,教给她时,她几乎都没什么兴趣,这一类学问便搁下了。
早知如此,起码那些书她也该看看,好过如今两眼一抹黑。
谢临见她怔怔看着自己,思绪却似是飘远了。
凤眸微微眯起,他忽然开口。
“阿迢,这边。”
他的话打断了她的神游,两人顺着谢临的记忆向来处去。一开始走得很顺利,然而来到山坡时,他却忽然停下了。
“不对。”谢临自山坡眺望,昨日见到的山谷并非这个方位,形态也有所变化。“地势变了。”
陆雨迢摸摸后脑勺。“哎呀,那就麻烦了。”
前些日子,她破解了师父布的阵后,如今也算半个内行了。
她颇有经验地向谢临介绍道:“地形改变,大约是结合了阵术。若是不通原理,又没有原原本本记住来时的每一步,是走不出去的。”
谢临似是想起什么,含笑道:“阿迢倒是通晓阵法。”
陆雨迢笑眯眯地摇头。
“我还差得远呢。”
不过……说到阵法……
她神神秘秘地凑到谢临边上,摸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谢临,跟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
谢临已知道她要说什么,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门。
“看来,阿迢做了叫我不高兴的事……还偏要我不生气。”
他含笑道:“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陆雨迢向来会顺杆子爬,见他眉眼间带着笑意,知道他其实并不介意,便抱着他的腰撒娇。
“你先答应我……谢临谢临谢临!”
她蹭了几下脑袋,仰头笑吟吟地看他。
谢临摸摸她的头,嘴角微弯。
“那,阿迢先许我一件事,我便答应你。”
陆雨迢好奇追问,而谢临却只是微笑着宣称,日后自会找她兑现,其余消息却半点都不透露。
唔……感觉很亏呢。
不过,如果谢临要找她帮忙,她本来就会去帮的。若是顺便能让他答应不生她的气,那还是她赚了。
在心里打了打小算盘,她痛快应下,得了对方的承诺,便小心翼翼瞧着他的神情,讲了偷看并且记下他那张藏宝图之事。
谢临听了,白玉般的手指又点了点她的头。
“知道了,小滑头。”
他顺手抹去她额上一道灰痕,笑道:“七万两黄金,就这么被你占了便宜去。”
见他果真没生气,陆雨迢心里高兴,又难得有些心虚,决定投桃报李。
“不过,我可是唯一一个破解了睿王宝藏之谜的人哦!”她眼睛亮亮的,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我说给你听,这个消息怎么样?也算是值了三万五黄金吧?”
谢临眼睫一颤。
尽管缺了一张地图,仍是破解了迷阵么?
她的态度轻描淡写,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发现的东西毫无价值。
与她相处这些时日,不难发现,对于外物,她并不执着贪恋。之前听她谈起,黑虎寨中,明明有机会拿走全部财物,却又是嫌金子沉重,又是嫌古玩难以脱手。
想到这小家伙明明极为讨厌麻烦,却还是给他带了折扇,他眼底不由得泛起暖意。
这一点轻松的心情,不知不觉,冲淡了心中复杂的思量。他微笑着听她讲自己的发现。
——原来,人人觊觎的宝藏,只是一人全心守护的回忆。
而阿迢的师父,竟正是前朝睿王。
据史书所载,睿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素袍广袖,爽朗清举”,虽有贤王之名,容貌却更是盛名在外。
而自己的相貌随了母亲,那冷淡、从不失仪的贵女,即便做了皇后,仍是艳若桃李,冷若冰霜。他又常穿白衣,难怪阿迢常常盯着自己的脸发呆。
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微笑道:“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先找水源吧。”
……
两人翻过山去,只见溪水在日头下明澈地闪着碎光。陆雨迢走了半晌正口渴,蹲在溪边便要撩水喝,却被谢临制止。
“别急。”
他向上游看了看,站在溪边观察了片刻,又撩起一捧水嗅了嗅。
陆雨迢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这水有问题?”
谢临垂眼看她,忽然将手指上的水珠弹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