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听人如此评价谢临,与她的印象完全相反。这般冷眼旁观的话语,初听在她耳中时,她先是惊讶,而后便觉惊心动魄。
此前,她从未想过,他为什么要对她好。
如今想来,无缘无故的善待,才是最奇怪的吧?哪怕是她自己,也是因为对方的温柔相待,才逐渐与他亲近的。
至于他靠近自己的目的……
与谢临的初遇、再遇,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是了,他需要帮手。
出苏州城的马车上,他就曾邀请过自己。
“我们何不做出些改变,叫这江山一新?”
他说这句话时,眼中的明亮笑意,至今仍能清晰地浮现。
只可惜,自己当时没有应下,因此谢临又要花更多时间来陪伴、劝说。
浪费了堂堂静王的时间,真是抱歉呢。
她抿了抿唇,不愿再回忆下去了。
轻悄跃下树梢,她落在了谢临面前。
她忽然出现,对方似乎并不惊讶。他的目光倏地转了过来,一双漆黑凤眼,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片刻后道:“阿迢……”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似是微微颤抖。
陆雨迢撇开头,垂眼看着雨水打湿的落叶。
“我送你下山。”
对面忽然没了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对方有何反应,忍不住抬眼瞥了他一眼。
点漆般的黑眸,映着山间绿意,定定地注视着她,分辨不出情绪。
她像被烫到了一般,迅速移开目光,转身背向他。
握紧了剑柄,她抿唇道:“跟上。”
她没有回头看,只慢慢走着。
大颗的雨滴打在叶片上,噼啪作响。在萧萧雨声中,一道脚步声轻轻响起,是谢临跟了上来。
两人一言不发,就这么在林间一前一后地走着。
身上布衣已被雨水湿透,冰凉地贴在身上。她本就畏寒,风一吹更是冰寒透骨,不由得缩了下肩膀。
“避了雨再走吧。”
身后传来谢临的声音,听来仍是那么从容而温和。方才话语中的颤抖,应该只是她的错觉。
陆雨迢本想抓紧赶路,不过身上着实湿冷,想了想,也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于是,她调转方向,向一旁山洞走去。
谢临只说了那一句,便识趣地不再开口,只跟个小媳妇一般,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她在洞口生了火,看那人在火堆旁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面,便格外温顺地垂眼坐在角落大石上,身上白衣湿答答地滴着水。
她忍不住磨了磨牙。
不知为何,这人明明一副老实样,却看得人更生气了。
找来一根木棍,她恶狠狠地拿在手里敲敲地面,向那正扮演一朵无害娇花的家伙冷冷道:“脱了。”
对面的人乌发如墨,湿淋淋贴在脸颊,长发蜿蜒至白衣上,清艳如同鬼魅。
听了她的话,他惊讶地抬起头,又很快反应过来,脱下外裳,只余洁白中衣。
一双白皙的手将衣裳递来,他低低道:“多谢。”
……哼。
陆雨迢只觉得这人一举一动,都勾起她一股无名火。
这时候倒是这么客气了?
撇得挺干净么。
她独自生着闷气,也脱下外裳,架起木棍烘烤着。
山洞外,雨越下越大,激起一片白茫茫水雾。洞口的火堆哔剥燃烧着,橘红的火焰温暖了冰冷的身体,给岩壁涂抹上淡淡暖红。
滴着水的发梢渐渐干了,她静静看着飘动的雨帘发呆。
什么都去没想,她只是望着外头,偶尔缓缓眨一次眼睛。身上渐渐暖了,心却仍是木木的,仿佛里头有一块化不去的冰。
耳边忽然听到低低一句话,仿佛幻觉。
“阿迢……你怨我么?”
陆雨迢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见他也看了过来,方知这并非错觉。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他险些杀了她的朋友,就轻飘飘地来这么一句?
这人究竟有没有心?
黎辞说得半点没错。像这般不择手段之人,又何曾将任何人放在心上?不过都是能为他所用的物件罢了。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愤怒与失望化作奔涌的血液,一阵阵冲击着她的意识。
拳头松开又握紧,她勉力克制,不愿在他面前失态,叫这乐于玩弄人心的人得意了去。
半晌,她咬牙道:“怎么敢呢。”
仍觉得不痛快,她接着冷冷说道:“静王日理万机,竟还纡尊降贵,百忙之中抽空来敷衍伴游,我自然该感激涕零地为您做事,万死不辞。”
她越说越是愤怒,怒视他道:“至于个把友人,杀了也就杀了,哪敢有什么怨言?”
谢临原是远远坐在小山洞的一角,听了这话,几步来到她面前,双手用力握住她肩头,眼中似也燃着暗火。
这人还有脸生气?!
她本该拔剑将他逼退,却仍是任由他死死握着她的肩。她倒要听听,他还有什么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