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以她的身份,诸般才艺博而不精,也不出奇。
脑海中转瞬间将诸般利弊过了一圈,手中黑子已拈在了指尖。她轻缓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棋子,嗒的一声清响,选择在另一侧的边路落子。
这位副将大人,倒是颇有闲情逸致。单看他的样子,还以为只是个刀口舔血的武夫。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看对方已经落定,便又随手落下一子。
二人一言不发弈至中局,只听棋子与棋盘碰撞,发出清越碎响。
她对于弈棋本就兴致缺缺,敷衍地下了半盘,看似对着棋盘思索,实则早已神游天外。
不知道谢临平日里闲来无事,会不会下一盘棋,作为消遣?
这些对常人而言,多少有些枯涩艰深的东西,他好像都颇感兴趣。
有时,她会看到他在读些古书,光看名字就晦涩极了;或是手持一册地方志,地名荒僻得简直闻所未闻,而他就坐在她边上,闲闲翻阅。
至于他是否从中得到了乐趣,她并不能完全确定。无论做什么,他的神色都是淡淡的,不像她看话本子时那样,随着剧情发展,心情也大起大落,有时看得入迷,甚至会笑出声来。
倒是两人一起,或闲谈、或出游时,他脸上笑意还更多些。
她想起两人从马背滚落,跌在草地上,索性就地躺下看起云来……那个午后的熏熏暖风,仿佛又轻拂在耳畔,让她不由得微微勾起嘴角。
面前啪的一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她倏然抬眼,就见对面的齐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重重落下一子后,他双手撑着棋盘下的几案,肩背舒张,倾身逼近。
这人又在发什么癫……
她搞不明白此人阴晴不定的性子,索性半分不退,直直与他对视。
从齐炜那边看来,两人离得极近,几乎能看清她面上细细绒毛。不同于昨日艳妆,动人心魄;今日薄施粉黛,越发衬得她肤质明莹,宜嗔宜喜。
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乌溜溜的,黑白分明,如同山溪水一般清澈。
他的旧主,契丹国勇武的世子,就中意这样的女人?
小小年纪,还是个汉人。瘦弱得风吹就倒,苍白得晒晒太阳就要化了。
呵。
他面色沉下来,寒声道:“看来,在下棋艺着实不佳,竟无趣到令人心不在焉。”
陆雨迢:……
果然在发癫。此人好一阵,歹一阵,真是像山里的天气一样多变。
好麻烦的男人。
她心念一转,有了主意。
“妾身迟迟未得世子召见,心中忧虑。”她向他投去一瞥,又很快垂下眼睛。“不知……是否世子大人厌弃了妾身。”
齐炜闻言,竟又逼近了几分。
“若是遭世子嫌恶,你当如何?若非如此,又当如何?”
他接连发问,咄咄逼人。
陆雨迢皱皱眉头。
对方离得太近了,那身银甲冰凉的金属气息,混合着皮革与皂角的气味,极具侵略性地占据了嗅觉。
无论是世子宠妾,抑或是她本人,都必须明确地表示拒绝了。
她待要用学来的礼仪,端茶送客,手腕却骤然被扣住了。
这是属于武人的手,被经久的演练与征战打磨得结实、粗砺,犹如铸铁镣铐一般,将她的手腕完全环住,无法挣脱。
她的心脏不由得重重跳了一拍。
对方是发现了什么吗?
她昨夜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此举是发难,抑或是试探她身份的一环?
是该继续掩饰,打消对方的怀疑;还是该先发制人,利用知己知彼的优势?
短短几息之间,无数个念头如烟花般炸开,缭乱地掠过脑海。
耳边却听齐炜冷冷道:“回答我。”
哎……?
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直觉——对方不像是起了疑心,倒像是真想得到一个答复。
莫不是,此人想要评估一下她与萧代的感情,判断她有多大的用处?
现下这种情况,她自然是越有价值越好。这样,才有机会参与到核心的事件里去。
打定了主意,她回道:“细细想来,不过庸人自扰罢了。世子对妾身向来是极好,如今想是为王上祈福,分身乏术。”
她试着转动手腕,对方的手却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还请副将大人自重。”
她作出愠怒的样子,低声斥道。
姿态是做足了,实则她心中亦是极为不快。昨夜的探查一无所获,还被这人射伤了肩头;今日脉门受制,作为一个“柔弱”的妾室,她又不能有丝毫的反抗。
更何况,单论力道而言,她的确不如这些武夫。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陆雨迢暗中磨了磨牙,言语间不由得带了几分真火。
“大人如此行事,不怕世子降罪么?待萧郎出了白塔,定会为我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