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风的时候,没在你面前出出风头。如今蓬头垢面的,倒叫你瞧见了。”
他眼中带着笑意,仰头看她。
“现下在营中么?可有受什么委屈?”
陆雨迢在栅栏前蹲下,凑近了看他。
“收到信,我便从上京动身,昨日刚到,现下在营中西别馆落脚。那班随从,也都依你的意思遣归了。”
两人当着齐炜的面,堂而皇之地串了供。她又道:“你受伤了么?”
萧代道:“有伤,不算重。只是我们这位齐大人仍是不放心,我只好又吃下散功的药物,故而看来虚弱些。”
看二人这样旁若无人地互相关切,一旁的齐炜听在耳中,只觉得心里燃起一丛暗火,俨然越烧越旺。
他不由得出声讥刺道:“二位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旁人。”
看她一眼,他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仍是说出了口。
“抱歉,是在下口误。既无夫妻之名,这说法,便是大错特错了。”
陆雨迢:……
这人怎么这么幼稚。
不好意思,该抱歉的是她才对。她和萧代,连爱妾的关系都没有哦!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她心中浑不在意,面上却做出黯然神伤的样子,垂下了头。
齐炜见她方才还扶着铁栅,探头查看萧代的伤势,此刻被他刺了一句,便像是经霜的花一般,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两侧石壁上的烛火映在她面上,火光摇曳不定,她低垂的眼睫扫出一片阴影,无端显得有几分可怜。
心中涩然,不知从何而起。
或许……说得有些过了。
他待要略作描补,却见萧代正看向他,棕色的眼瞳中带着些兴味,洞若观火般了然。
心中蓦然一惊,要说的话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冷声道:“二位久别重逢,对在下的安排,可还满意?探视时间已到,夫人,请吧!”
萧代仰头大笑,道:“倒还要多谢你。”
他淡色的瞳孔在烛光中闪着温暖的笑意,对她说道:“地底湿凉,回去吧。”
陆雨迢瞧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知道此人皮实得很,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在齐炜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比了两根手指,又向萧代眨眨眼。
见他虽然没什么反应,但明显是看见了,她这才作出依依不舍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随着齐炜走了。
吱呀一声,厚厚的铁门关闭,重又落了锁。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幽暗的甬道中。
“倒是识相,没哭着喊着要我放人。”
齐炜打破了沉默,似夸赞,似嘲弄。
陆雨迢在他身后偷偷比了个手刀。
“谬赞了。齐大人才是忠义两全,真乃国之栋梁、社稷之臣也。”
她忍不住讽刺了一句。本以为对方会动怒,却听他笑了一声。
“牙尖嘴利,懂的也不少。”
他忽然停了下来,侧头看她。
“人见到了,有什么打算?”
陆雨迢原本也要立即站住,见他停得突兀,不由得起了疑心,又向前迈了一步。
闺阁女子,对动作的反应,似乎不该这么快。
一心二用之际,这一脚便没踩实,歪歪斜斜要往后倒。
齐炜眼疾手快,将人拦腰接住,低头看去,就见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瞪着自己。
他适时放开,摊摊手道:“好心助人而已,夫人想到哪里去了?”
好嘛,还会倒打一耙。
陆雨迢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径直往出口走。
身后又传来轻笑声,她也置之不理,只管埋头往前。
眼前忽然明亮,已是出了白塔。青杏正等在外头,见两人现身,殷勤上前搀扶。
行至半程,有兵士找来,低声说了两句。齐炜看她一眼,对青杏道:“好生护送夫人回住处。”便匆匆离开了。
陆雨迢心中憋着些不可告人的坏水,此刻便格外乖觉,老老实实地随青杏回了小院。
而在小院里头,她也安分极了,半点额外的要求也无,只在花厅书橱取了一摞话本子,津津有味地看着,简直堪称模范囚徒。
天色渐晚,小院中也点起了灯烛。一盏盏暖融融的光团次第亮起,温暖了寂寞的暮色。
日光倏然隐没,夜风四起,带来寒凉之意。她披上一领斗篷,洁白的丝缎在烛火下光华流转,宛如天边无形无状、流淌着的月光。
心神渐渐飘远,她手执一册书,目光静静落在那月华般的流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