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具大智大勇,待沧海横流之时,挽狂澜于既倒,定乾坤、成伟业,可谓英雄。”
他说完,似乎也陷入某种思绪之中,烛光摇曳,在他眉骨处投下深深阴影。门外忽听青杏道:“大人,点心好了。”
青杏在几案上放下食盒,揭去盒盖,又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齐炜道:“契丹饮食不似中原讲究,军中更无甚好物。这已算得细点,尝尝罢。”
说完,递给她一双银箸。
见她举箸犹豫,齐炜哼笑一声,自己先吃了一块。
“这下总该放心了?”
陆雨迢:……
好歹也算是人在屋檐下,再不吃,似乎太不给面子了。
她夹起一片胡桃粉糕,放入口中。
……扎嘴。
这胡桃糕所用的糯米粉,制作得实在粗糙,刚一入口,便在舌尖成了一盘散沙。胡桃仁还带着细皮,口感亦是不甚美妙。只有其中淡淡的甜味,让它还勉强能算作一道点心。
她嚼了半晌,梗着脖子艰难咽下,便放下了银箸。
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她开始想念江南那些真正的“细点”了。
齐炜见她吃得脸色发绿,笑了一声,道:“罢了。”
说完,倒是自己拈了一块,悠哉品尝着,将手中话本又翻过一页。
陆雨迢:……
这人不走了是吧?
她今夜要干一件大事,此刻不愿露出端倪,便也平心静气,看起手中的故事来。
隋文帝年间,秦琼误伤人命被通缉,以至于落魄卖马。行至临潼山,恰逢杨广围杀李渊。他为人任侠,纵然麻烦缠身,路见不平之事,仍愿伸出援手。
敌众我寡,混战之间,两人自然是落了下风。秦琼情急之下,脱手飞出一只瓦面金装熟铜锏,敌将登时毙命,余者皆四散而逃。
陆雨迢一手撑着脑袋,遥想秦琼几丈外取人性命的精湛武艺,不觉悠然神往。
至于再往后的结局——李渊即位,秦琼被重重奖赏,位列凌烟阁,倒没什么要紧。
本是打发时间,没想到却看得津津有味。
她放下书,眼中还带着些意犹未尽的笑意。一抬眼,目光恰与一双狭长而锐利的眼睛撞上。
心神还沉浸在精彩的故事里,她几乎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这下被唬了一跳,眼睛不由得睁圆了。
时候也不早了,现在赶人,不算失礼了吧?
她眼神微微有些飘忽,正考虑措辞,就见齐炜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怎么忽然变得这样识趣?
此人心思莫测,又向来忽冷忽热的,她也懒得去细想。趁青杏与齐炜都不在的空当,她飞快收拾了夜间要用的东西,便拉上床帐,合目休息。
……
二更天。
更深露重,营地中几点火光晃动,余下大半都浸在黑暗与雾气之中。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身影披着夜色,敏捷地掠过重重屋檐,落地无声。
有了昨夜的经验,她熟门熟路地避开岗哨与巡逻的卫兵,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白塔前。
探头看了看加强守备的草料场,她颇为遗憾地耸耸肩。本想故技重施,这下恐怕无法得手了。
不过,她也准备了新的礼物,还请笑纳。
弯起眼睛狡黠一笑,她蹬在树干上一跃而起,凌空急坠,猝然发难!
疾风过处,银亮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刺入身体之中。
白塔前的五名重甲兵士甚至来不及反击,就膝头一痛,重重倒在地上。未及呼救,脑后又挨了一记,各个眼冒金星,昏死过去。
还不错嘛,没发出太大声响。
陆雨迢满意地点点头。
甲兵到底是装备沉重了些,行动不便。她白日里细细瞧过,未防止身体过于僵直,重甲的关节处都留有小缝,以便活动。
这也刚好方便了她。
哪怕是万箭齐发,这些训练有素的重甲兵都能悍然冲锋。然而,薄薄的剑刃要穿过狭缝,由近处直取要害,则容易得多。
心知东侧哨塔上的卫兵很快便会发现这处异常,她越发加快了脚步,推开大门,依照记忆找到了暗门所在。
啧,那个拿钥匙的家伙呢?
她凝神回想整座白塔的布局,白日里走过的路线便如图画一般,在脑海中清晰地展开。很快,她锁定了一层南侧的位置。
一脚踹开小门,入目便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桌椅俱全。
果然,守塔人休息之所就在此处。
屋内一人正靠着椅背打盹,被她惊醒后,极为惊愕地看着她,张口欲喊人。她眼疾手快,对准那人后颈,一剑背拍下去。只听咚的一声,那人的脑门磕在桌上,暂时昏厥了。
在他腰间摸到一串钥匙,她打开暗门,匆匆来到地下。
奇怪……
明明距离并没有多远,然而此刻,螺旋向下的石梯循环往复,像是总也走不完。
两侧烛火幢幢,将一道茕茕孤影映在石壁之上。那道暗影忽大忽小,重重叠叠,看得人头晕目眩……仿佛有无数的恶鬼,要将她拖住,拖进无边的暗夜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