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睿林说得不对，不是她没对陶然讲清楚，陶然并非不知道乱自内出。
如果他心中的价值排序仍旧不变，仍旧认为理想比爱情重要，静堂就算口水熬成丸药，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她不是小孩子了，他也不是。他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需要全然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她季静堂从来不是个随意听信他人三言两语就意志转圜的人，如果是，她也不可能活到今天。
她浊浊呼出口气，心里松络了些。
陶府里，陶然已经收到钟睿林告知静堂在哪的消息。他深夜起床，把自己收拾干净，想要用最好的状态去找她。
他要告诉静堂，自己已经看清楚了一切，他要忏悔，曾经自己何其幼稚自负。
如果说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天真残留的话，那就是他依然相信，真诚的忏悔可以改变她。
陶然想告诉静堂，他愿意陪她走，去江南，去塞北，去哪里都好。
从前他只看到她的才智，从未理解她的脆弱，现在他完全知道了。
这个京城于现在的他来说，和她一样，看上去光鲜，却没有那么值当。
这里云谲波诡，翻云弄雨，全都以人命和尊严作为代价。
这样想着，他便走出了门。
钟睿林说，静堂住在云津会馆，她出嫁的地方。
静堂抱臂沉思，不知不觉间走向陶府的方向。
陶然走到云津会馆时，众人已经睡下。季眠身着中衣，起来起夜，迷迷糊糊间看到了陶然，一把冲过去抱住他。
“姐夫，你怎么来了？”
他欣喜，蹲下身问：“你姐姐呢？”
“姐姐出去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姐夫，我想回家。”
他在陶府住了一年有余，早就把那里当作家了。
“好，”陶然欣喜，“那你去换衣服，我带你回去。”
说话间，墨香抱着个盆出来，看见陶然，心中气极，不由分说地把季眠拉过来，斥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分家了来抢孩子吗？”
陶然起身，问道：“她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墨香赌气，“大人都要和湖广总督的女儿成亲了，多么伟大的事，还管咱们做什么。”
“墨香，我知道错了。你们先跟我回去，我再去找她。”
“错了？”墨香气得要死，放下盆道：“一句轻飘飘的错了便了事？大人知不知道，姑娘已经有了身孕，你半夜回家，用那些昏招迭出的话去刺激一个孕妇，你叫我们怎么看你？”
他闻言愣住：“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她冷笑，“自从新政改革以来，你有多少时日在家？能陪得姑娘几时？她体恤你的心情，不想叫你为难，让你分心，换来的就是你要纳妾的结果吗？”
墨香原就是个伶牙俐齿的，此刻越说越委屈：“你知不知道姑娘和我替你查了多少黑账？自从她嫁给你，一心一意对你，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你去朝中问问，有几人的夫人能做到这个地步？你在朝中一刻不闲，姑娘在家中也是一刻不闲，除了今年生了一场大病，她几时懈怠过？若是陶家的黑产就此查出，你还想在朝中改革什么新政吗？”
这话叫他痛心疾首，无地自容。细细想来，静堂的确是个太好不过的妻子，他忙，便不去扰，但有需求，总是竭心尽力。
后宫有静妃，江南有颜山涛，前朝有陶然，她都会一一周全，这些都是他在娶她之前未曾想过的。
如果没有季静堂，没有她和静言，和颜山涛的周旋，没有她为自己处理那些脏活累活，陶然绝无可能这样快地权倾天下。
她漂亮，聪明，坚韧，柔情，她深爱着自己，对自己尽心尽力，不过日常有一些小脾气，却也是他喜欢的。
他简直觉得自己蠢极了，笨极了，荒唐极了，如何就把事情搞成今天这般模样。
陶然眉心微蹙，沉默了半晌。
“墨香，我真的知道错了，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严忍冬已经宫变，贵妃娘娘现在在哪连我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她大惊，“荷青不是说，严忍冬被抓了吗？”
“所以你们要快快和我回去，严忍冬这个人既已出来，什么时候动作我们都不清楚，你们孤身在外实在太危险了！”
他忍不住用手扶额：“我这几日脑子乱着，很多事情处理得本就不及时，墨香，快带着小少爷回去吧，我现在就去找她。”
墨香沉吟半刻，说道：“我们和你一起去。”
“好，”他郑重点头。
静堂就快走到陶府，她隔街而立，怔怔望着。
她该回去吗？该去找他吗？
无关面子，无关尊严，只是她一定要想清楚，找他的意义何在。
静堂心里明白得跟镜子似的，却又隐隐希望陶然自己出来。
哪怕隔街而望，两人就这样对视一眼也是好的。
感情实在是个奇怪的东西，它让人变得不够理智。明明就是他错了，明明她就是不能妥协，她好似也不想就此与他毫无瓜葛。
推心置腹地说，陶然做丈夫比一般人都强得多。从相识到现在，他对自己永远和颜悦色，再忙再累的时候，也不曾将任何脾气迁怒于自己。
他对自己的心情格外关注，睡前，醒来，吃饭，外出，永远蕴藉体贴，没有丝毫慢待。
他不拘着她，尊重她的才华与智识，把她视作乱世同盟而非仅仅是一个单纯的妻子。
父母和自己但凡有矛盾，陶然永远向着自己，护着自己，把家里的一切都放心交给自己。
如果离开陶然，还有人会待她这般好吗？
或许钟睿林说的没错，真心比完美重要。她想陶然处处做得好，自己又处处做得都好吗？
这样想着，她仿佛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静静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