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啜饮一口,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位高公公,看似谦卑,实则句句含锋,不容小觑。
端亲王身边,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那他在宴席和街头的表现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戎心中的疑云,更加浓重了。
沈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关切地看向高德胜:“高公公,王爷新置的宅邸,想必还需些时日才能完全安置妥当吧?幽州这地方,比不得京城精细。若是缺了使唤的人手,或是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公公尽管开口,国公府虽不才,拨几个伶俐懂规矩的下人过去,或是帮着采买些合用物件,还是使得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是出自姻亲的关怀。
高德胜脸上立刻堆起一半感谢一半无奈的笑容,躬身道:“国公爷的心意,奴才代王爷先行谢过了!”
随即,他脸上又露出愁容和为难,“只是唉,不瞒国公爷您说,王爷的脾气您今日也瞧见了些,自打自打京城那档子事之后,王爷这心里头啊,就一直憋着股火没处撒呢。这不,刚才回新宅,底下人手脚稍慢了些,一个茶盏没递稳当,就被王爷......”
高德胜做了个摔东西的手势,压低声音,“当场就撂了脸子!”
他叹了口气,仿佛心有余悸:“王爷说了,这幽州穷乡僻壤,连个像样的奴才都找不出!一个个粗手笨脚,看着就心烦!倒不如倒不如就用他从京城带来的自己人,虽说也未必都合心意,但好歹好歹知道王府的规矩,能少惹主子生气不是?”
高德胜搓着手,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满是恳切和“掏心窝子”的无奈:“国公爷您一番美意,奴才心里跟明镜似的,感激不尽!只是这当口上,王爷正在气头上,看什么都不顺眼,奴才斗胆,实在是不敢再往跟前送生面孔了,免得再出点岔子,火上浇油,奴才们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等王爷这阵子气消了,心境平和些了,再承国公爷的情,您看可好?”
这番话,高德胜表现得像一个夹在暴躁主子和好心亲戚中间,左右为难,只想息事宁人的忠仆。
将拒绝的理由完全推到了萧彻的“骄纵脾气”和“挑剔难伺候”上,也堵死了沈戎塞人进来的口子。
送走了高德胜,书房门轻轻合上,沈戎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并未立刻起身,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他的眉头紧锁,心绪翻腾如幽州城外苍茫的暮色,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
丁鸿远之死,是心头最大的疑云。
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容,与他共事多年,一起在官场上惩处过贪官污吏、整治过豪强劣绅的丁鸿远。
那个在酒桌上与他推杯换盏,畅谈为官之道、民生疾苦的同僚。
那个在他被卢弘步步紧逼时,从中斡旋、巧妙化解的好友。
这样的人,竟会是一个贪墨巨万、私贩军需、甚至勾结北狄的国贼?
而且被打入大牢,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畏罪自尽”了?
“畏罪自尽?” 沈戎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丁鸿远是什么人?他或许不够杀伐果断,或许有时过于圆融,但他绝不是贪生怕死、毫无骨气之辈!更绝非那种会为一己私利叛国通敌的宵小!
他若真有罪,以他的性子,更可能会在御前据理力争,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在阴暗的牢房里自缢。
这死法,太仓促,太蹊跷,像是急于堵上所有人的嘴。
“唉......” 一声叹息,从他胸腔深处发出。
这声叹息,充满了对故友惨死的痛惜与不解。
而今天这位“妹夫”端亲王萧彻的登场,更是让他心头疑窦丛生。
宴席之上,他的冷郁与烦躁,挑剔粗鄙、当场离席的骄横姿态,完全不像一个能运筹帷幄的亲王,倒像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可是......沈戎的拇指用力按住太阳穴,脑中飞快地回放着萧彻的一举一动:买宅子、拒绝添加人手、对军务的“不屑”......
“此人......绝非善茬啊。” 沈戎低声自语。
“云岫......” 沈戎喃喃念着妹妹的名字。
沈兰珠自然也听说了这位爷的行径,这等做派真是让她开了眼,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来到幽州如此放肆,不比卢俊好多少。
体察军情,能体察出什么?
那般挑剔的人,怕是连军营都不想入。
沈兰珠正在烛光下修剪屋内的花草,不小心剪掉了新长的嫩芽,把她心疼坏了。
不过,她这次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