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花了?”沈戎睁开眼,带着审视,“你算算你这个月花了多少?单是前几日,你哄骗徽儿和阿渊,把他们的月银都‘借’走了,以为我不知道?”
沈兰珠一听,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嘟着嘴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扭过头去,一脸委屈地抱怨:“爹!女儿都这么大了,总得买些时新的胭脂水粉、钗环首饰吧!您看看——” 她像是要证明自己的“寒酸”似的,指着自己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您瞧瞧这身儿!虽是上用的云锦,可这水红都穿了几次了?款式也不够新!头上这支点翠镶红宝的步摇,还是去年生辰姑姑送的!还有这脸上的胭脂,”
她指着自己白皙细腻、精心描绘过的脸蛋,远山黛眉显然是细细描画过的,唇瓣更是点了恰到好处的嫣红,宛如清水芙蓉,“用的还是寻常坊间的货色,一点都比不上李家小姐用的那‘玉堂春’!还有,还要和别府的姐妹走动,人家都穿金戴银的,打扮得跟天仙似的,我这般‘寒酸’出去,岂不是丢了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呀!”
她努力找着“正当”理由,将自己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仿佛真是什么可怜兮兮的灰姑娘。
沈戎看着她这一身用度明显远超寻常官宦小姐的行头,再听她那夸张的“寒酸”论调,简直要气笑了:“规矩就是规矩,月银用完了,等下个月,你这般花钱如流水,干不了好事。”他太清楚女儿那些银子最终的去向了。
眼看硬的不行,沈兰珠眼圈一红,头微微低下,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竟真的滚下几滴泪珠来,她声音带着哽咽,低低道:“我知道父亲嫌我烦......可怜我娘去得早,若是娘还在,定不会让我如此为难,连买盒胭脂都要这样求人......”
她本就容颜姣好,此刻带着泪意,那眉眼间的神态,隐隐有几分亡母当年的影子。
沈戎浑身一震,看着女儿流泪的模样,那瞬间的神似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戳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亡妻的音容笑貌涌上心头,对女儿的严厉终究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狠不下心。
“......罢了。”沈戎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妥协,“明日让账房再支五十两给你。”
沈兰珠立刻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泪珠就扑过来:“多谢爹!爹最好了!”
“慢着!”沈戎一把按住她的肩膀,眼神变得异常严肃,压低了声音,“银子给你,但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兰珠,这幽州城如今不比往常!暗地里不知多少眼睛盯着我们沈家!你天天往外跑,行事......行侠仗义,更要万分小心谨慎!稍有不慎,露出马脚,引来的可能就是塌天大祸!明白吗?”他这话既是警告,也是默许和担忧。
“还有今日,你怎的又打了人?卢俊整日里在城里搜查丁小玉几人,想必明日就要去城外搜查了。”
沈兰珠记在心里,反驳道:“今日是那卢俊......”
抬头看见沈戎从未如此郑重的眼神,她收起了嬉笑,用力地点点头:“爹,我保证不再生事了。”
沈戎看着女儿信誓旦旦的样子,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只希望,她真的能谨慎些,别捅出什么连他都无法收拾的娄子......尤其,是在那个看似纨绔、实则深不可测的端亲王眼皮子底下。
芙蓉街,雅宅书房内,沉水香升起袅袅轻烟,烛火摇曳映着萧彻沉静的面容。
白日里军营的虚与委蛇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涟漪,他端坐于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侍卫韩铮。
“韩铮,”萧彻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今日你也见了,说说看,这代行刺史之职的巡按使卢弘,与坐镇幽州的镇国公沈戎,这两人的关系,究竟如何?”
韩铮抱拳,回想着今日所见,直言道:“回禀王爷,单看国公府那位千金小姐和卢家公子的‘过节’......关系想好也难,今日卢弘那脸色,末将瞧着,都快变成酱猪肝了,显然是气得不轻,又发作不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依末将看,这矛盾是明摆着的,不是国公府的小姐太过顽劣不堪,失了女子德行,便是那卢家公子......哼,”他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武人对纨绔子弟的天然不屑,“是个不成器的人渣,整日里惹是生非,才招了沈小姐的拳头,总归是水火不容的架势。”
一旁静默侍立的高德胜,这位因太监身份不便随意外出而常驻宅邸的老内侍,此刻却微微躬身,插了一句:“王爷,依老奴这旁观者浅见......只怕问题,还是出在卢家公子身上。”
萧彻闻言,目光扫向高德胜,他今日竟如此明确地偏向镇国公府。
高德胜察觉到萧彻的目光,连忙解释道:“王爷明鉴。老奴并非妄言,实是......实是这几年,沈二小姐给咱们府上沈侧妃写的家信中,虽有时跳脱了些,但也天真率直,古道热肠,绝非表面那般蛮横霸道、顽劣不堪。老奴......也只是据信中所言推测一二。”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微一凝。
韩铮眉头一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原来王爷连侧妃娘娘娘家侄女的书信,都要......一一亲自过目?”
“难怪您每天都这么忙。”
他这话纯粹是惊讶之下的本能反应,然而,却戳中了萧彻,倒显得他窥探人家隐私。
萧彻的眼神骤然一冷,他并未怒喝,只是淡淡地瞥了韩铮一眼,那目光里的寒意让韩铮瞬间醒悟自己失言,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