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救他,似乎真的只是出于纯粹的、近乎天真的善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萧彻胸口,糅杂着残余的羞愤、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从未有过的柔软。
罢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情绪已沉淀下去。
终究是她救了自己一命。
恩怨分明,既然事已至此,待脱险后,多养她一个,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意识清醒,手腕被粗绳绑缚的麻木刺痛也清晰起来,他暂且压下纷乱心绪,看向沈兰珠,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姑娘既施以援手,又何必......缚住在下?”
沈兰珠听到他问为何绑着,坦然抬眼:“自然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直白的理由,让萧彻喉头一哽,想反驳竟一时找不到词,最终只能沉默地认同了这份简单粗暴的“道理”。
见他神智清醒,服下解毒丸后,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淡红,沈兰珠便着手准备换药。这一次她学乖了,趁他不注意,轻轻捻起盖在他身上的衣角,但动作极快,下摆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令人尴尬之处。
饶是如此,萧彻还是被她这猝然贴近的动作引得身体骤然绷紧。
沈兰珠已切身体会了何谓男女有别,但只要避开那禁忌之地,她便能强行将自己拽回军医的角色里。
当年在叔叔沈砚军中做副手时,为那些伤兵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也是常事,她定了定神,稳稳捻起药粉,撒在他胸腹和手臂交错的伤处。
萧彻被她按着,只能配合。
待到处理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刀伤时,沈兰珠蹙紧了眉头。伤口位置刁钻,无论平躺侧卧都无法完全暴露。
趴在他身上处理?太过孟浪;自己爬上床?更是于礼不合。
萧彻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为难,喘息着嘶哑道:“无妨......” 随即忍着撕裂般的剧痛,艰难而缓慢地挪动沉重身体,艰难地翻转为俯卧的姿态,整个精悍的后背彻底暴露在沈兰珠眼前,也让他被缚的双腕承受了更大的拉扯,指关节瞬间因缺血而泛白。
“嗤......” 当冰凉的药粉触到绽开的皮肉时,萧彻猝然倒抽一口冷气,他牙关紧咬,硬生生将后续的痛呼咽了回去,唯有脖颈和肩背的肌肉瞬间贲起如铁石,大颗冷汗沿着绷紧的颈侧线条滚落,洇湿了身下粗陋的床单。
沈兰珠心中暗暗钦佩此人的钢铁意志,动作越发轻柔小心。
她一边低头仔细地将药膏涂抹在翻卷的伤口边缘,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缓:“怎么会伤得这般重?又怎会......倒在我家里?你...是哪里人?” 她需要确认这个人的来历是否干净。
萧彻心中生出戒备。
虽觉此女心善,但此刻自己重伤虚弱如同待宰羔羊,一旦真实身份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心思急转,脸上随即蒙上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悲戚,叹息道:“在下苏澈,苏州人氏。本是...苏州苏家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子弟,寒窗苦读十余载,奈何...天意弄人,屡试不第。家族视我为无用之人,弃如敝履,赶了出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此番千里迢迢来幽州,只为寻找母亲娘家的一位远亲,得些照拂,苟延残喘。谁知...寻到地方才知,亲人坟头草都已三尺高了......”
他顿了顿,话语中充满了灰败,“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想着...想着离开幽州回苏州,好歹...跪求族中长辈,再给条活路。路过那驿站附近时,我将仅剩的用来糊口的盘缠藏在驿站废墟里...昨夜去取时,竟撞见一群黑衣人在驿站里翻箱倒柜!他们发现了我,二话不说就动手...我虽自幼习剑,却只为强身健体,花拳绣腿,哪里是那些凶徒的对手...被打成重伤,还中了毒针......”
他语气悲凉,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他们见我中毒已深,必死无疑,便...便任我自生自灭了......” 他艰难地侧过一点头,看向沈兰珠,眼中的感激真切无假,“若非姑娘菩萨心肠,出手相救,苏某此刻...早已是荒野孤魂了。”
沈兰珠指尖蘸着药膏的动作缓了半瞬。
驿站、黑衣人、翻找东西、杀人灭口......这与她和丹朱昨夜所见完全吻合。
看来这个“苏澈”的确是个倒霉透顶、无意中卷入的无辜路人。
昨夜若非自己拦下丹朱,他恐怕真要冤死了,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消融。
她的目光自然地掠过他搁在身侧,因为疼痛而微微蜷曲的手,指节和虎口处覆盖着明显的薄茧,正是多年握持兵器留下的印记。这与他“习剑强身”的说法相符。父亲沈戎和叔叔沈砚手上也有类似的茧子,只是更厚更硬些。
这无声的“证据”,让她对“苏澈”的话又信了几分。
“原来如此......” 沈兰珠的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面带同情,“苏公子真是...遭了大难了,那些黑衣人穷凶极恶,公子能逃脱虎口,已是上天垂怜。科举之路艰难,家族凉薄,也非公子之过。”